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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n 25 november

雪泥鸿爪

 

 

Yet met we shall, and part, and meet again,

Where dead men meet, on lips of living men.

 

杨宪益先生终究还是仙去了。在上班时间听到这个消息,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耳边竟隐隐有钟声响起。我猜那是先生笔墨的绝响。世间本就稀少,将来恐怕也难再有了。

 

在什刹海两次遇见杨宪益先生,是我将毕生珍藏的回忆。尽管他并不认识我,我却已认识他很久了。日文里说“一期一会”,卑微如我竟奢侈地拥有“两会”之多,这实在是生命中的奇缘。每次想起先生,我的思绪便会飘回那个冬日的黄昏。暮色深深的胡同变身为历史舞台的一角,前面走着的是文学史上一袭微茫的身影。他走过牛津的春雨,熬尽故国的冬夜,最终落脚于北京胡同里某个不起眼的院落。

 

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那堪永夜,明月空床!先生的一生荡气回肠有如传奇电影,灿烂和苍凉都非笔墨所能形容,可是他的身上却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唏嘘和悲情。我跟在他的身后,看得见他手指间烟头的明灭和脸上温和的笑容,只是笑容背后那股静静的写实般的孤寂,静到让人心痛。我一直记得曾经看到过的一篇采访。记者问先生,夫人去世之后的生活跟以前有什么不同?先生说:就是感觉到头了,该告终了。记者又问:那如果夫人还在身边,你可能不这么想?先生回答说:那也许再活一百岁。。。

 

或许死亡正是先生一直所希望的吧?他自己也在悼念亡妻的诗中写道“青春作伴多成鬼,白首同归我负卿”。如今两人终于可以携手同赴下一个一百年了。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也许是因为先生的离去代表着一个世代的喑然飘散。文心自此凋败,斯文渐行渐远。

 

重贴几年前在纽约写的旧文章,聊致吊慰之情。旧文的结尾引苏轼诗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再次看到还是不胜唏嘘。而今天色苍茫,鸿雁已去,只剩下平庸鄙陋的我们,守着那雪上的爪印,度过一个又一个下雪的和不下雪的冬季。

 

 

 

 

 

鸿飞哪复计东西

 

周末的时候乘地铁,于车厢颠簸间撞到身边的中年女子。我连声道歉,她微笑摇头。我的目光迎上她的,凛然一惊--眼前这女子,高鼻深目,轮廓却比西人柔和得多,一眼便知是东西混血--吃惊的当然不是这个,而是我曾经见过这张脸。

 

在哪里见过呢?随着列车轰隆之声,我搜肠刮肚地想,不时愣愣看她一眼。

 

终于想起来的时候,彷佛电光石火,周围的一切瞬间安静下来。怎么这样巧?我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差一点就要拉住她的手问:你父亲身体可好?

 

 

她不认识我。我却见过她两次。两次都在北京什刹海的银锭桥附近。她混血的样貌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我留意到她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与她并肩行走的老人--她的父亲杨宪益先生。

 

杨老先生是我的偶像,大名鼎鼎的翻译家。第一次看他的译作,是凡尔纳的《地心游记》。我非常喜欢凡尔纳,读过他的每一本小说。《地心游记》的译本有好几种,这些年来,我看过杨宪益的,陈伟的,鲁迅的,印象最深的还是杨老的译本。我不懂法文,没法和原著比较,可是杨老的笔触凝练而不失雅致,令我似乎亲见地底的海洋,亲身感受到主人公在那里迷路时所产生的巨大孤独感。

 

长大些,读到了《荷马史诗》的《奥德修记》以及萧伯纳的戏剧集,一看封面,还是小小的谦虚的四个字“杨宪益译”。

 

王小波曾经说:在中国,最好的作者都在搞翻译,这是我们的不传之秘。我深以为是。读过王道乾译的《情人》,季羡林译的《悲惨世界》,傅雷译的《约翰克利斯朵夫》, 那种震撼感真令人连笔都不敢再拿。和许多所谓的著名作家比起来,他们的译笔才是真正的大家之作,生花之笔。对于中国这一批优秀的翻译家,我从心底里致以最高的敬意。

 

新闻报道之类的翻译只注重于信息传递的功能,经史子集古今小说的翻译所追求的是更深层次的交流。那才是两种文化的真正沟通技巧和传意艺术,牵涉了学和术,情与理。若非学问精深断然不敢轻易执笔。杨老的特殊贡献还在于,他不仅将外国文学翻译成中文,还把中国的优秀文学作品翻译成英文,希腊文,法文,意大利文等等介绍到海外。读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一位醉心中国文学的意大利女生,她最爱的小说是《儒林外史》。一问她看的译著--杨宪益的手笔。

 

就连到了美国,一次与一位法国同事闲聊起来,她说,我看过你们中国最好的小说--《红楼梦》。谁翻译的?“Yang Hsien Yi”,她清楚地吐出这几个字。

 

 

正因为对杨老的崇拜,我早就从报章杂志上看到他的照片,也知道他的家就在银锭桥旁。也正因如此,才能第一眼看到他就马上认出来。老先生温文尔雅,手不离烟,目光纯净平和,心中似乎一派澄清。

 

如果不是听说过他的爱情故事,我也不会知道陪伴在他身边的混血女子便是他的女儿。

 

杨老在牛津读书,主攻希腊拉丁文学。彼时结识同窗英国女子戴乃迭(Gladys),从此谱下一生恋曲。戴乃迭的父亲是位传教士,她本人在中国出生,长到六岁才回英国,是牛津历史上第一个中文专业的学生。四十年代他们一起回国,教过一阵子书,后来去了梁实秋主持的翻译馆,两个人一起合作,翻译了大量文学作品。常常是杨老拿着书口译,戴乃迭用打字机飞快地打出来,然后再润色修改。

 

可是现实并不总如“红袖添香夜读书”般美好。文化大革命时,可想而知他们历尽了艰辛。一起蹲了四年监狱,儿子在文革中精神失常最终自杀,戴乃迭受到打击一病不起。杨老悉心照顾她,直到她去世。在一起的六十多年,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相濡以沫直到最后。

 

在什刹海遇见他们父女,在我当时的人生中是很重要的一件事。那时我已然忘却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走。记得老先生穿黑色布鞋,步履稳健,依稀能想见他当年一袭长衫的潇洒清雅。我跟着他们绕着河岸走了一个圈,最后回到那扇老式木门前。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也可能其实什么也没说。

 

第二次遇见他们时,已经是另一个冬天。他和女儿似乎送客人出门,几人一起散步一段。我又身不由己地跟着他们走。看起来那几个客人像是来采访他的媒体记者。这次我听到一些谈话内容,好像是说他女儿并不长住国内。还听到老先生淡然的语调,说翻译只是职业,没什么重要,书都送人了。喜欢的是历史,可是没做出什么成绩。不过也无所谓了。

 

那个时刻我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带给我那样大的亲切感。他平静的目光语调,都像极了一个人--我的爷爷。

 

算起来我爷爷比杨老还大十岁,一生也是历尽磨难。可是风雨过后却是心平如镜,不起涟漪。他很少说话,无大喜也无大悲,似乎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事是值得狂喜或嗔怒的。也许对他来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因为他已经历过一切。

 

爷爷活了整整一百岁,看到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变迁。他看到,笑一笑,走了。仍然无语。

 

 

杨老喜欢说:没有什么可留下的,也不要留下什么。就这样吧。而“没有什么”也是我爷爷的口头禅。其实他们留下的,是无数后辈一生受用不尽的财富,然而在他们自己的心里,一切都如燕过无痕。不是真的不记得,而是看开了,看淡了。活在当下,而不是回忆里。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den 23 november

非典型片断

 

 

 

天气越来越冷,早起上班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我再次一路狂奔冲到公司,喘着气一边脱下大衣一边冲进衣帽间时,右眼的余光又扫到了旁边角落里那一团肉色的影子。“咚咚咚”,脑海里又一次响起了不祥的敲门声。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

 

他和我面面相觑。完全不出我所料,他上身全裸,下身只穿一条内裤,手里拿着西裤,正准备往腿上套。

 

Morning!”他停下手上的动作,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神清气爽。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正处于半裸的状态这个事实。

 

“早啊,暴露狂。我在心里咕哝一声,默默地转过身来,把大衣挂上衣架。

 

“今天真冷啊,是不是?”他居然还在不屈不挠地继续对话。

 

“是。。。是很冷。”我背对着他,尴尬地小声说。

 

第几次遇见这个人了?!我x!我有点抓狂地想:到底谁才是不正常的那个?尴尬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我啊!男厕所就在旁边,这里可是作为衣帽间的公众场所,然而为什么他看起来落落大方,我反倒像是个误闯男更衣室的猥琐女?

 

记得第一次在这里遇见正在更衣的他,那白花花的一团肉体把我惊得立刻倒退三步,以为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情。可是他自始至终却一直从容不迫,仿佛在公众场合宽衣解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回到座位上,我一边登录电脑一边告诉邻座女生小C:“我又在衣帽间看见那个暴露狂了。”

 

“真的吗真的吗?他今天穿什么样的内裤?”小C简直是欢呼雀跃地问。

 

CK黑色红边。。。等等,我们为什么要讨论他的内裤。。。”

 

同事凯西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身材好吗?有腹肌吗?”

 

“有吧。。。但是。。。身材好就可以把衣帽间当男更衣室吗?身材好了不起啊?”

 

“当然!”她们两个异口同声地说,满脸的理所当然。

 

。。。。。。我们是真的进入男色时代了吗?

 

 

 

 

跟经常合作的律师事务所因为一个项目一起吃午饭时,几杯酒下肚,名叫理查的律师绘声绘色地向我们讲述了他学生时代的一件往事。

 

在法学院读书的时候,身为穷学生的理查偶然间看到了警察局招聘“lineup”(列队指认)的广告。就是招聘几个无辜的人和犯罪嫌疑人一起列成一队,这是警察用来判断证人或者受害者是否能够可靠地识别该嫌疑人的方法之一。报酬是一小时十英镑,这即使放在今天也是相当有吸引力的薪酬。何况做lineup几乎什么也不用干,只要坐在椅子上供人观看辨认就好了。理查觉得这样的零工既轻松又能赚钱,而且可能还挺有意思,于是就抱着“天上掉馅饼”的惊喜去了。

 

做了几次之后,出乎理查意料的是,原来做lineup的几个人并不一定需要在外形上非常相似,只要肤色一致,体型相差并不太远就可以了。但是警察常常会要求他们全都戴上棒球帽。理查说:“戴上棒球帽之后,你会吃惊地发现,没有了头发的区别,人与人的外貌是多么的相似。” 这自然大大增加了指认的难度。

 

有一天,理查和往常一样去做lineup。这天的犯罪嫌疑人是个大毒枭。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耽误了时间,这天的等待尤其漫长。不过在等待过程中,他们几个人相谈甚欢,理查和毒枭尤其谈得来,不知不觉已经从个人、家庭、学业等等一直聊到了喜欢的乐队和电影。。。聊到high处,理查甚至觉得,贩毒只是这个人的职业而已。如果在别的场合遇见,两人很可能成为非常好的朋友。

 

证人已经在玻璃墙外等着了。指认正式开始。六个做lineup的人各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字排开。毒枭排在第三个,理查则是四号。他们看不见玻璃墙外面的证人,可是却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这一点让我很吃惊,我一直以为是看不见也听不见的)。

 

好一阵沉默过后,第一位证人说:“应该是一号。”

 

警察的声音响起:“确定吗?”

 

“确定。”

 

除了又惊又气的一号之外,剩下的五个lineup互相对看,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二位证人登场。他以非常肯定的口吻说:“是四号。”

 

“确定吗?”

 

100%确定。”

 

理查已经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说谎!他说谎!”警察立刻制止了他。外面继续传来第二位证人的声音:“就是他!绝对是他!”

 

最后一位证人来了。只有他不负众望:“是三号。”

 

毒枭自始至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脸上隐隐浮现冷静又无法捉摸的微笑。

 

警察终于进来,对毒枭说:“你已经被指认出来了。”

 

理查和一号同时长吁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毒枭慢慢站起来,脸上仍然挂着那个古怪的微笑:“我们都听见了。前两个人分别说的是一号和四号。第三次才指认出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警察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那三个证人都没有认错。我们是一起的。你明白吗?一号和四号都是我的人。他们都是为我工作的。”毒枭继续微笑着说。

 

理查已经气疯了。如果不是被人拖住,他早就已经扑上去揍他了:“你说谎!我根本不认识你!”

 

毒枭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注视着理查,又转向警察:“他才在说谎。我们早就认识。我知道他的一切:个人情况,兴趣爱好。。。不信你可以把我们两个分开询问,一对结果就知道了。”

 

。。。。。。

 

故事说到这里,理查仰头把杯里的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后来的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了。”他苦笑着说。

 

“那。。。最后的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乖乖去了一家餐厅打工,再也不去做lineup了,”理查咪着眼睛把酒杯翻过来倒过去地仔细研究,“10英镑一小时的工作?哈,我终于知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开会的时候,我不停地打量着和我相隔三个座位的那个女人。

 

一起开会的是已经很熟悉的Credit & Risk(信用风险)部门的人,其中只有她是新面孔。是新人吗?我暗自思量。可是看年纪倒也不像。她穿一身考究的西装,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项链若隐若现。一头银色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脸上有细微的皱纹,年纪不好判断,从35岁到45岁都有可能。

 

外表当然没有什么问题,绝对是仪态端庄值得信任的职业女性。令我恼火的是她说话的态度。。。语气中有一种无以名状的自信和优越感。明明是没什么道理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荒谬的观点,可是那口吻中却有着不容辩驳的什么,就像是打回力球的墙壁,球一遇上它就立刻冰冷地毫不留情地被弹回来的那种感觉。尽管她明明还在微笑着。

 

讨论的对象是某家组合基金管理公司。行内数一数二的公司,业绩非常好。各种due diligence(实地查核)的独立报告也都已到手,商业的,财务的,运营的,法律的,保险的。。。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大问题。这个项目当然还是有一定风险,可是身在投行业内,哪有什么完全没有风险的项目呢?

 

那个女人提出的要求让我们大吃一惊。她要求自己去那家公司做due diligence

 

到这时我们也看出来了,她是基金业内的行家。Credit 部门之所以把她带来开会,就是因为她对这个行业比别人都更了解。但是这个要求还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们teamMD格莱姆先生不停地用手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你是说,在看过那么多due diligence独立报告之后,你还要自己去实地勘查一番?”

 

“是的。”她的唇边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必须得说,在我二十几年的职业生涯中,这种要求应该算是相当不同寻常的。。。”格莱姆先生盯着她说。

 

“但是你也应该知道这个行业内存在的风险。不亲自去到那家公司看看是不可能作出判断的。你知道去年的麦道夫诈骗案。。。”

 

我身边的布拉德用笔捅了我一下,轻声说:“我没听错吧?她刚才说麦道夫?”

 

我无奈地点点头。

 

格莱姆先生也显然吓了一跳:“你是说。。。如果你去了麦道夫的公司,你就能发现他们的骗局?”

 

“是的。”她目光锐利,双唇抿得紧紧。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怎么看?站在他们员工的身后看他们在做什么?翻一翻他们的文件之类的吗?”

 

“对。”她又笑了。

 

“那你凭什么作出判断呢?”格莱姆先生也接上来问。

 

“凭直觉。”她挺直了脊背,笑意更深了。

 

我和布拉德完全崩溃了。连他们Credit部门的几位老大也面面相觑。格莱姆先生抹一把脸,疲倦地说:“好吧。。。我们回去以后会转达你的要求,看看他们怎么回应,然后再在那个基础上继续讨论吧。”

 

走出会议室,我们几个默默无言。布拉德忽然开口:“你说,她说话的那种态度。。。那种自信到底是从何而来啊?”

 

“天知道。”我没好气地说。尽管都是女性,我也觉得她那种可怕的冷静和自信实在是太欠揍了。当然,也许我只是嫉妒而已。

 

往前走了几步,我越想越生气,忍不住想走回去问她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尖锐的问题,煞煞她的威风。

 

可是刚一回头,我立刻呆若木鸡,愣在原地。

 

她就在我们后面不远处,一瘸一拐地走着。

 

那不是一般的瘸法。她的腿骨已经完全畸型,走起路来,吃力得仿佛整个身子都要一下一下地翻折过来一样。客观地说来,那是相当可怕的走路姿态。

 

不,不只是这样。即使抛开腿部的残疾,她的整个下半身都比一般人要短得多,已经几乎接近于侏儒的身形了。

 

我的头脑里像是有龙卷风肆虐而过,一时间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记得这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每天上班的途中,经过地下商场的那一段路,她总是这样吃力地走在我的前面。她走得那么慢,以至于每次我都会快速地超越她。然而,也许是出于同情或是不忍,我从来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在今天以前,我从来没有看过她的正面――她的另一面。当她端坐在椅子上,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头银发,她已经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短短几秒钟过后,我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和神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飞快地转过身来。

 

说我同情也好,说我肤浅也好。但是我不问了。我什么都不问了。

 

 

=================圣诞节快到了的分割线==================

 

铭基同学终于可以出来放放风了,尽管还是得拿着他的单拐。

 

   

 

   

 

   

 

   

 

 

 

 

 

den 9 november

推陈出新之视频狂人

 

其实这个星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以报告。。。看了两本书,看了好几部电影,但是所有的感想在看到豆瓣上那些牛B的评论后就被默默地吞回到肚子里。。。之所以更新,是因为铭基同学想借此机会感谢各路英雄好汉对他伤腿的关心。他现在已经好多了,不但可以自己洗澡穿衣服,而且已经可以挣扎着做饭了(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的苦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他再过几天就要乖乖回去上班了,所以目前正在抓紧时间享受最后一段悠闲的住家时光。。。

 

总之真的很感动,从来不曾想到会收获这么多陌生人的关心和好意。多谢晒,有心了。

 

奉上我们在土耳其瞎拍的几个视频(完全不顾形象的自毁型本色演出),聊博诸君之一笑可也。

 

 

 

 

 

 

 

 

 

 

GFW滚蛋!看不了youtube的同学们看这里吧: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TL6vl1h9wUk/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g0cMKqVVMhY/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oeEOSdZ8YZA/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Rkd0KpN99Yc/

 

 

den 1 november

铭基同学入厂维修记

 

最近的日子过得真是风生水起。从土耳其回来没过几天,铭基同学就被派去阿联酋出差一个星期。此间我的RP一落千丈,天天在办公室浴血奋战(话说经济开始慢慢复苏了同学们)。然后铭基同学出差回来又过了没几天,我又请了两天假陪他去医院做膝盖手术。

 

此事说来话长。简要地概括一下,就是他在大学时打篮球过猛(此人以前居然是篮球队长,号称“宫城”型控球后卫),导致右腿膝盖的前十字韧带断裂。迄今为止,那条韧带已经断掉差不多十年了。。。虽然并不影响基本日常生活,只是不能做剧烈运动,但是也够烦人的,有时只是一个跳下台阶的动作,或者走路走得好好的,甚至是在开车的时候,我只要一看到他一声不吭,满脸痛苦,就知道肯定又是那该死的膝盖出了问题,某个关节又脱位了。每当此时,他就要慢慢舒展右腿,自己摸索着把关节乔回原处。“咔嗒”一声,关节对上,他便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样的生活一过便是十年。今年铭基同学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决定做手术修好它。上周四是手术的日子。本来应该是中午动刀,可是前几个病人的手术耗时太久,我们在病房里一直等到太阳下山,花儿谢掉,而主刀医生除了在中午时匆匆来过,解释了手术风险,并在铭基同学的右腿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箭头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百无聊赖地在病房里等了足足六、七个小时,直到晚上七点多,等得快要崩溃了的铭基同学终于在被喂了几颗镇定丸之后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进行时我出去买晚饭,回来的时候手术还没做完。病房里空空荡荡,连床都被拿走了。我坐在桌前一个人吃着外卖,窗外夜色沉沉,感觉不胜凄惶。手术前的等待至多只是无聊,手术中的等待则更添一份紧张不安。主刀医生说“手术的风险是xx万分之一”,可是此刻人容易胡思乱想,脑海里有个微弱的声音一直在说“如果他就是那xx万分之一可怎么办。。。”,必须得用另一根强大的神经把那个声音硬压下去。这个十字韧带重建手术需要把他腿里的另一根完好的韧带切掉一半来替换断掉的那根,医生说“如果不行,我们会动用库存的捐献者的韧带,但是这样有可能会产生排斥反应。。。”,我又忍不住开始担心—所谓“捐献者的韧带”大概就是死人的韧带吧?如果装上后发现不合怎么办?。。。脑子里每个部件都在吱吱叫,嘎嘎响,互相摩擦,齿轮怎么也挂不上。

 

为了打消这些可怕的联想,我出去走廊里转了一圈。这家医院非常清洁安静,工作人员都很和气,也没有我在国内医院里常闻到的消毒药水味。可是医院毕竟是医院,有一种沮丧而消极的气氛,走廊长而弯曲,看不见尽头,成堆的手术器械就在旁边的某个房间里闪着冰冷的光。就像是漫长而冷酷的生活,大片的时间在眼前慢慢死去,没有任何快乐、爱或成功在前面等待着。好些病房的门都大开着,病人就躺在床上,身上插满各种管子,眼睛直直地瞪着墙上的电视。听见我的脚步声,他们慢慢扭过头来。我试着展开笑脸,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气氛像是在说懒得同还能活蹦乱跳的那种人说话。我只好尴尬地收回笑容,快步走开。

 

九点半,我听见外面有推动什么的声响。赶紧打开门,他回来了。一男一女两个护士推着他的床朝我走来。那个女护士立刻笑着对他说:“看,在等你呢。”我马上迎上去:“怎么样?手术怎么样?”护士说:“很好。很成功。”我胸中一直郁结的那口气终于散开了。看着病床上的他,眼睛似闭非闭,还戴着氧气面罩。脖子以下都被盖得严严实实,暂时看不出膝盖的情况。总之看上去非常唬人,像是刚做完什么了不得的大手术。他麻醉尚未全醒,无论护士对他说什么,都只能含糊地回应。我摸摸他的头发:“你还好吗?很痛吗?”他慢慢点头。我吓了一大跳:“痛啊?怎么会痛呢?”他又慢慢摇头。原来他的意识尚不清醒。为了让我放心,护士掀开被单让我看了看他的右腿,一层层的绷带从大腿一直包扎到脚趾,简直就像是一条“木乃伊腿”。

 

他渐渐地醒了过来。刚醒来就试图摆脱那个氧气面罩:“这是什么?我一定要戴这个吗?”然后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匪夷所思的无聊的小事,比如“我都没看见医生,只见到了麻醉师。。。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很委屈的表情);又比如“你帮我看看冰箱里是不是有个三文治?他们说会给我一个三文治。。。我点了烟薰三文鱼的。。。”直到现在我还是严重怀疑关于三文治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因为冰箱里空空如也,连个面包屑都没有。

 

长这么大,这还是我第一次服侍病人。铭基同学醒来一段时间以后,精神忽然变得很好。我陪他聊了会儿天,给他搭起小桌吃了我买回来的晚饭,又服侍他嘘嘘(尿在一个尿壶里)。。。直到半夜才离开医院。

 

第二天一早再去医院接他出院。他已经吃过早饭,整个人比头天晚上还要精神。又因为打过止痛针,所以也没有什么痛苦。物理治疗师已经来过,教了他怎么用拐杖。“身残志坚”的铭基同学还自己拄着拐去了厕所,不需要再用尿壶了,终于重新找回了尊严。。。护士给了一些药品和绷带,又交代了注意事项。我替他穿上衣服,就这么拄着拐出院了。话说拐杖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路上的人只要见到它,全都纷纷让路,表情也变得小心翼翼。。。

 

然后直到现在,铭基同学都在家里过着地主老爷般的幸福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洗澡也有我这个小工在旁边服侍着。之前在生活上一直是他照顾我比较多,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翻身做主人了。现在他右腿的绷带也解开了,穿着短裤和“御用”的白色长袜,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时不时地吆喝几声:“我要喝水!”,“给我冰块!”,“把我手机拿来”,“我的药在哪儿?”,“把排骨拿出来解冻!”,“我要吃苹果”,“毛巾呢?”,“再给我盛点饭”。。。。。。我则披头散发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这位大爷,只差没有随时应一声“喳!”每次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笑得一脸满足,我就会产生深深的怀疑,怀疑这一切完全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

 

================================入厂维修照片纪实===============================

 

这是手术前那个奇怪的箭头  

 

刚做完手术

 

 

醒来没多久就强烈要求吃饭

 

第二天精神不错

   

 

 

 

 

                             

 

 

den 19 oktober

文字和前半部分照片在前一篇

 

卡帕多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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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基同学被搭讪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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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狂人之帝国斜阳土耳其

 

 

土耳其是个一贯孤独的大国。它曾经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奥斯曼帝国的鼎盛时期,领土囊括欧、亚、非近40个国家和地区约6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可是无论是盛极一时的当年还是日渐衰微的现在,它都从来没有过真正要好的朋友。西边与希腊不共戴天,北面对俄罗斯恨之入骨,东部和南部与伊朗、伊拉克和叙利亚三国纠纷不断。又因为库尔德人和塞浦路斯问题受到千夫所指。虽然以反苏立场加入了北约,可是完全不被西欧国家所信任,直到现在也未能被接受为欧盟成员。

 

来到土耳其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种种只限于道听途说。它们汇聚成了四点既模糊又清晰的印象:一是曾经激发拜伦想象力的“土耳其的东方,弯刀,阿尔巴尼亚服饰,栅栏窗户遥望大海的东方”;二是历史书上那金戈铁马的1453年。对于西方人来说,1453年是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而对于东方人来说则是伊斯坦布尔的征服;三是身边所有的希腊朋友每次提起土耳其都会咬牙切齿地发出“fxxking Turks”的咒骂,然而我却能从他们闪烁的眼神和紧绷的嘴角察觉出某种微妙的敬畏;四是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土耳其作家奥尔罕Ÿ帕慕克。我只看过他的三本书,可是已经足够让我将他列为心目中最好的当代作家之一。作家莫言在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中文版的推荐语中写道:“在天空中冷空气跟热空气交融会合的地方,必然会降下雨露;海洋里寒流和暖流交汇的地方会繁衍鱼类;人类社会多种文化碰撞,总是能产生出优秀的作家和优秀的作品。因此可以说,先有了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然后才有了帕慕克的小说。”于是我带着《伊斯坦布尔》这本书登上了伦敦飞往伊斯坦布尔的飞机。

 

地跨欧亚两洲的伊斯坦布尔堪称土耳其的异数,然而若是去掉了伊斯坦布尔,土耳其又不成其为土耳其。我心目中的土耳其是有着“一千零一夜”色彩,却又在东西方之间左右摇摆的神秘国度,又因为是伊斯兰教国家,便理所当然地将它与曾经去过的埃及归为一类,认定土耳其的女人必定遮得严严实实,无所不在的大喇叭一天五次提醒人们祷告。。。可是真的来到这里,想象中的一切被彻底推翻。眼前的伊斯坦布尔和任何西方大都市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切现代化的舒适设备应有尽有,街上的人们穿着西化,戴头巾的女人寥寥无几,甚至从车牌上都能看出他们对于加入欧盟的强烈渴望。古老的清真寺依旧傲然屹立,伊斯兰经文也仍然一天五次按时响起,然而除了在清真寺内,我从来没有看见有人当街祷告,每个人都悠然自得地自顾自继续手中的活计。后来我们才发现,在土耳其的很多地方尤其是大城市,人们的宗教观念十分淡薄,很多人从来不曾斋戒过,也从不去清真寺,虽然他们也许在斋月期间还是得和禁食的人一样在饥饿中等待日落。。。。同行的思晨同学自从下飞机起就一直嚷嚷:“太现代了太现代了。。。我不能接受这个。。。”果然,诚如帕慕克所说,当共和国成立,土耳其成为一个西方国家之后便切断了奥斯曼的根基,成为更理智更科学也更开放的民族。怀着猎奇心理来到这里的游客们不可避免地会有些许失望,然而对于土耳其本国人民来说倒未尝不是好事。

 

当我们在一周后从小城Göreme飞回伊斯坦布尔,再一次被眼前的情景狠狠地惊呆了。午夜的塔克西姆广场,灯红酒绿,人潮汹涌。已经将近凌晨一点,卖烤肉、芝麻圈饼、玉米、栗子和贝壳饭的小贩依然络绎不绝。年轻人人手一瓶啤酒,在广场上或坐或站,高声谈笑。考虑到这是一个伊斯兰国家,我为土耳其之行准备的衣服都趋于保守,大多是长裤长裙,可是眼下我俨然是整个广场穿着最保守的女生。三年前在开罗乘地铁时,我是车厢里唯一的女人。尽管包得严严实实,可是因为没戴头巾,所有的男人都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看,简直要把我看出一个个洞来。然而在伊斯坦布尔的街头,我和思晨俨然像是“村妞进城”,周围衣着时髦的土耳其男生们根本不屑于多看我们一眼。

 

旅行期间在卡帕多西亚的露天博物馆还发生一件有趣的事,可作为当今土耳其开放程度的佐证。当时我们正在一个岩窟教堂前排队,前面是一大帮唧唧喳喳笑语不断的土耳其青少年。同行的Alex忽然对我说:“那个女生好像对我们很有兴趣啊,一直盯着我们看。”我还没来得及转头,她已经上前自我介绍了。她说她和她的同伴们都是附近某大学旅游管理专业的学生,今天是来这里参观兼学习。女生很热情,她的同学们也都跑过来好奇地问这问那,还和我们来了个集体大合照。之前我们一直心存疑惑,觉得他们不像是单纯的友善和好奇,思晨同学更怀疑他们是要将照片用作什么实习证明之类的用途。。。直到某一刻我们才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女生是看上了铭基同学!

 

难怪合照的时候她飞快地把我挤到一边,自己和铭基同学挨着,还一定要铭基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发现这一点后,我只好“善解人意”地说:“好吧,我来给你们两个单独拍一张好了。”她高兴得不行,她的同学们更是哄堂大笑,知道我们终于看出了她的“企图”。得知我和铭基同学的关系后,那女生还是锲而不舍地问铭基:“那你有没有兄弟?”铭基同学不无遗憾地说:“没有啊,我只有一个妹妹。。。”她居然还不相信,又跑过来问我:“真的吗?他真的没有兄弟?”

 

其实这些小朋友们真的很热情,还让我们混在他们的队伍中进入岩窟教堂听他们的老师讲解(虽然我们完全听不懂那土耳其语的讲解)。那女生也单纯得可爱,她一直花痴地盯着铭基同学看,但是又怕我生气,时不时地用不好意思的表情偷瞄我一眼。出去后我们打算告别,他们之中一个英文比较流利的男生特地站出来对我做了一番总结:“她说她对你先生一见钟情。。。如果你想杀了她的话,请动手吧,我们都没意见!”

 

也太低估我了吧,我微笑着想。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不知为什么总是被男生搭讪的铭基同学,也终于被女生搭讪了一回,他的人生终于完整了!

 

临走的时候,那女生和我们(当然主要是铭基同学)拥抱告别,还送给铭基一个蓝色恶魔眼(土耳其传统辟邪物)的项链吊坠。我们已经走下山坡了,她还站在那里依依不舍地遥遥相望。。。

 

一直保持沉默的铭基同学忽然开口了:“她真的是土耳其人吗?土耳其女生都这么开放吗?”

 

 

土耳其有美丽的自然风光和丰富的文物古迹,又有西方游客最喜欢的阳光海滩,交通票务系统发达完善,是非常成熟的旅游国家。回来后我的秘书一直不断地追问我:“你去了xx吗?去了xxx吗?xxxx呢?xxxxx。。。。”我被问得冷汗直流:“没有。没有。也没有。还是没有。。。”秘书曾经是浪迹天涯的嬉皮士,二十年前已经背着背包走遍了几大洲,在土耳其更是曾经深度旅行过。和她相比,我们短短八天的行程连走马观花都谈不上。可是即便如此,对于经历浅薄的我来说,在土耳其看到的一切已经足够震撼:

 

海水通过市中心,以天际线为背景的博斯普鲁斯美丽得如真似幻。没有一座名胜古迹胆敢雄踞伊斯坦布尔的天际线。在我看来,博斯普鲁斯海峡是一个伟大的奇迹,是伊斯坦布尔的救赎。它使身在伊斯坦布尔这样一个历史悠久又孤独凄凉的城市中的人们得以感受到海水的自由;

 

古罗马遗址艾菲斯城(Efes)曾经拥有“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阿耳忒弥斯神庙,据说它曾是古代世界最大的建筑。在可容纳两万五千人的古代圆形大剧场中,忽然有个美国大叔走到底层的舞台上单膝跪地:“艾米,你愿意嫁给我吗?”八卦的我和旁边另一位八卦的路人异口同声地说:“Is that for real?是真的吗?)”大叔激动地说:“是真的!是真的!”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他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台阶,和那位刚刚被求婚,已经快要哭了的美国阿姨紧紧拥抱在一起;

 

在据艾菲斯遗址不远的小城Selcuk看到某家地毯店老板养的凡湖猫。凡湖猫是土耳其国宝,最大的特征是两只眼睛颜色不同,而且特别爱游泳。可惜的是尽管当时老板说了是特地从某地带来的特殊的猫,我当时却完全没想到它就是大名鼎鼎的凡湖猫。当然也就更没机会看到在水里游泳的凡湖猫了。。。;

 

棉花堡(Pamukkale)由Pamuk(棉花)和Kale(城堡)两个字组成(帕慕克的姓氏就是“棉花”的意思,意指这个家族的皮肤白得像棉花一样)。棉花堡是奇特的石灰岩地形,一层层洁白得有如棉花堆垒而成。此地多温泉,地底下的温泉流过含有钙质成分的石灰岩层,含钙的温泉水冒出地表后,白色的钙质沉淀在地表上,便成就了如此天然美景。温泉将山坡冲刷成阶梯状,平台处泉水蓄而成塘,有些游客直接穿着泳衣就坐在里面泡温泉了。我们下山的时候走错了路,最后只好在黑暗中折返回头再次脱掉鞋子从棉花堡下山,这些看似松软的白色大“棉花”其实坚硬无比,那些细小的石头和沙砾更是让双脚痛不欲生。。。不过倒真的是此生难忘的经历;

 

位于土耳其中部的卡帕多西亚(Cappadocia)是由远古时代五座火山喷发出来的熔岩构成的火山岩高原,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宛如外星地表的奇特地貌,有人说像精灵烟囱,有人说像鸡腿菇,也有人说像。。。呃,少儿不宜。。。更神奇的是在此隐修的基督徒们在这连绵奇异的山谷中复制了教堂和修道院。他们不是将岩石堆砌为建筑,而是掏出岩壁里松脆的石头,将岩石挖成洞穴教堂。外面是普通的岩石,里面却是典型的教堂内部结构廊柱、穹顶、拱形门、祭祀台和无比精致鲜艳的壁画,这是冰冷石头中如火般炽热的信仰天地。卡帕多西亚隐秘而奇异的地理环境也使它成为了基督教徒躲避罗马帝国及以后阿拉伯人迫害的最佳避难所,小城格莱梅(Göreme)的名字本身就有一层特殊的含义:你们看不到这里。意指“让阿拉伯人看不到躲在这些洞穴之中的基督教徒”。我们还参观了一处著名的地下城市,也是由躲避阿拉伯人搜捕的基督教徒构建而成,在地下有八层走廊和房间,厨房、酒窖、饭厅、畜舍、卧室、储藏室、教室、教堂、深井、通气口。。。一应俱全,堪称旷世奇作。只是四周昏暗,隧道狭窄低矮,只能猫腰前行,巷路林立,房间密如蚁冢,完全是地下迷宫。基督教徒的虔诚隐忍与他们的创造力同样令人惊叹。

 

 

然而于我而言,旅行的意义永远在于“人”。与风景古迹相比,我总是更看重当地人们的面孔,街头巷尾的生活,他们吃什么,他们穿什么,他们呼吸的是什么样的空气,他们爱什么,他们关心什么。。。土耳其人的面孔本身就是一道风景。“土耳其人”这个概念总给人以单一种族的印象,实际上土耳其是由大量少数民族而形成的多民族国家,不存在典型的“土耳其相貌”,人们的肤色外貌往往相差十万八千里。有些像是典型的斯堪的那维亚人种,有些则是类似中东人外貌的欧罗巴人种地中海类型,有些是和我们相似的蒙古人种,有些又与维吾尔族人的外貌疏无二致。。。不过土耳其人给我最深的整体印象是他们的热情友善。原先我曾担心他们因新疆问题对中国人存有不好的印象,亲临实地后才发现这个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土耳其人普遍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即使并非出于推销商品的原因,他们也很有兴趣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结婚了没有,有没有孩子,中国人信仰什么宗教,中国有没有他们常玩的那种“骨牌”。。。有着“制服情结”的思晨同学小心翼翼地问两个大兵哥可不可以拍照,结果不但拍了照,而且其中一个大兵哥在拍完之后,还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相机。。。

 

土耳其人的身上没有我在其它一些国家看到的倦怠、漠不关心或者假装漠不关心,人们的眼睛生龙活虎闪闪发光。他们的脸像占卦人的纸牌,清清楚楚地显示出他们的经历和喜好,甚至再摆一卦就可能推算出他们的未来。

 

这也是一个有着强烈的爱国主义(或者说是民族主义也不为过)情绪的国度,到处可见随风飘扬的土耳其国旗和国父凯末尔先生的照片和雕像。我们旅行期间并没有与当地人们有过非常深入的交流,可是即使只从只言片语中,也能察觉到他们对于曾统治过阿拉伯人、希腊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等一事,感到十分骄傲。因此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在土耳其族人在塞浦路斯人口中占绝对少数的情况下,土耳其在塞浦路斯问题上对希腊的态度却如此强硬;而在阿拉伯伊斯兰教势力的强大压力之下,同为伊斯兰国家的土耳其却仍能与以色列签订军事交流的协定。。。2005年土耳其颁布新刑法,其中更设定了“侮辱土耳其国格”罪。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援引该条款,集体将作家帕慕克告上法庭。只因为帕慕克之前在接受某瑞士周刊的采访时说:“三万库尔德人和一百万亚美尼亚人在土耳其被杀害,可除我之外,无人胆敢谈论此事。”

 

在《伊斯坦布尔》中,帕慕克以一种沉静的笔调自始至终地试图描绘“呼愁”:“我的起始点是一个小孩透过布满水汽的窗户看外面所感受的情绪。现在我们逐渐明白,‘呼愁’不是某个孤独之人的忧伤,而是数百万人共有的阴暗情绪。我想说明的是伊斯坦布尔整座城市的‘呼愁’”。在离开土耳其的最后一天之前,我一直试图寻找这种“呼愁”,可是并不成功。我看不到帕慕克所看到的“呼愁”,因为博斯普鲁斯美如童话,旅游景区整洁得几乎闪闪发光,人们总是对我们投以灿烂的笑脸,在加拉塔桥两旁垂钓的人们完全没有帕慕克笔下所描绘的颓废阴郁,正相反,他们兴高采烈,为每一次鱼儿上钩欢呼雀跃。即使是在我们与旅馆工作人员(他的家乡不在伊斯坦布尔)随意聊天时问他“你爱伊斯坦布尔吗?”,他说“我必须爱伊斯坦布尔”并伴随以一丝苦笑的时候,我也并不觉得那是某种“呼愁”。。。直到离开伊斯坦布尔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上午,我们几乎是误打误撞着走到了约莫是帕慕克笔下的某条“后街”。与外面景区和商业街的繁华耀眼相比,这里升起的是忧伤的黑色太阳。我们看到了破旧黝黑、东倒西歪的木制房屋,残破的喷泉,年久失修的墓园,不太出名的清真寺剥落的古墙。这是受到战败、贫困和被西方视为软弱的耻辱所侵害的另一个伊斯坦布尔。无论是朝我们的镜头微笑的理发店顾客,还是远远向我们扔来果核的小混混,我都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真实的喜悦或愤怒,而是隐隐从中感受到某种“呼愁”对所有损坏、破旧和风光不再的一切同时感到羞耻和自豪。我很想停下来慢慢体会这种“呼愁”,可是同时也因此感到不安我欣赏这惨败的街区中贫困潦倒和历史衰退的偶然之美,以及飘荡在其中的“呼愁”,可是居住在其中的人并不觉得美,这一欣赏本身便使我们沦落为来到这里享受轻狂乐趣的观光客。这一点在后来观看照片时得到了映证,我看起来装模作样,在作为背景的废墟前显得可笑而格格不入。

 

 

不知道该怎么结尾了,我还是以照片收尾吧。这次的照片简直多到令人发指。。。

 

伊斯坦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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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菲斯和棉花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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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照片太多了

 

 

den 20 september

我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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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向大海的长堤上,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地奔跑,加速,起跳,尖叫,在半空翻滚,再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跳入水中。

 

我们完全被这场景迷住了。铭基同学不停地按下快门。我站在一边,只觉得目眩神迷,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总有那么一些时刻会让你猝不及防地意识到自己的衰老。这种衰老的感觉极其微妙,并不一定反映在皮肤骨骼的变化,而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经被时光一点一点地侵蚀――血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淡,声音越来越低,脚步越来越慢。。。看着眼前的这群海滩少年,我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大字在反复地闪回:青春!青春!青春!

 

真的有点不可思议呀。难道每个人都曾拥有过这样几乎能够把海水点着的青春热情吗?就在不久的以前,我也曾拥有过这样宝光灼灼让人不敢逼视的生命能量吗?天哪我们都失去了什么?

 

少年们嘻笑打闹着浮出水面,夏天最后的阳光在他们的手臂胸膛洒下一层金粉。他们再次爬上长堤,再次奔跑,加速,起跳,尖叫,在半空翻滚,又再次扑通一声跳入大海。。。一次一次周而复始,永远不会厌倦,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

 

一个胖胖的有着梨形身段的少女奔上长堤,准备加入他们的行列。她毫不犹豫地脱掉上衣,只穿着内衣和牛仔短裤,快乐地朝长堤的尽头跑去。她肉肉的小肚子在奔跑中一颠一颠上下起伏,可是姿态落落大方,丝毫不以为意。我这才注意到,这些少年们都没有穿泳衣,都是只着内衣短裤就跳入水中。大概本来并没打算游泳,下水只是一时兴起。

 

领头的少年忽然径直向铭基跑去。他全身都在滴水,整个背脊上都是夏天的烙印,睫毛活像两把金色的小扇子。他兴高采烈地说:“嗨,我也有一个和你一样的相机!”铭基给他看刚刚拍下的照片,他开心地看完,点点头表示欣赏。忽然掉头又往长堤的尽头奔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向我们打出“看我看我!给我拍照!”的手势。只见他高高跃起,一个鹞子翻身,干净利落地倒栽进海里。他从水中猛地腾起,抹一把脸,朝我们竖起大拇指,满脸得意。

 

我想起三年前在葡萄牙的一个小城波尔多看见的那群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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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热的午后,跨江而建的大桥上,他们一个接一个,从几十米高的桥上跳入江水中。大概都是中学生的年纪,全部赤裸上身,吹着口哨,不停地鬼叫。胆小的会被同伴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下去。桥下江边有几个少女,仰头看着这群猛将,不时地对他们的跳水姿势指指点点,发出吃吃的笑声。男孩子们很明显地留意着女生们的一举一动,脸上却都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既腼腆又要假装满不在乎的神气,简直像是葡萄牙版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在一旁看得既开心又有点胆战――在这么高的桥上跳水,绝对称得上是危险动作。可是我又发自内心地理解他们――谁不曾经历过漫长而又百无聊赖的暑假呢?谁不曾有过满身热量满心欲望又无处发泄的青春期呢?对于一枚咝咝作响一触即发的炸弹来说,在水中爆炸难道不是最安全合理的选择吗?

 

如火如荼又没心没肺的青春。让人嫉妒得牙痒痒的青春。在第一片秋叶尚未落下之前,在未来的轮廓尚未显现之前,少年们生活在永垂不朽的灿烂希望之下,天堂像海滩一样接近而真实:人性本善,真理真的存在,正义永不出错,成年人知道每个问题的答案。

 

 

 

和同事一起乘地铁去和客户开会。格雷先生已经提前进入了状态:“等会儿见到他们,我们要这样说。。。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要强调。。。.”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一边一直在想这个星期怎么这么长这么长这么长。。。

 

停站。车门打开。乘客鱼贯而入。车厢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我可以给大家演唱一首我的作品吗?如果你喜欢,等会儿可以购买我手里这盘CD,里面的歌都是我自己写自己录的。”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黑人,见过就会忘记的长相,穿一身宽大的运动服。看他的打扮就知道,这是一位RAP说唱歌手。一分钟都不浪费,他立刻手舞足蹈地开始表演。乘客们全都默默地低头看着报纸,目不斜视。这是英国人的习惯,在封闭的空间里总是尽量避免与人有目光的接触。

 

“。。。我们全都被控制了,伙计!我们读的是被告知应当阅读的书籍,买的是被告知应当购买的商品,思考的是被告知应当思考的事物。。。每个人都在看报纸。我们真的关心吗?阿富汗的战争,非洲的饥饿儿童,还是名人的花边新闻?。。。到处都是广告。广告诱惑我们,买时装,买沙发,买跑车,买房子。。。于是我们拼命工作,只为了买一切我们其实并不需要的东西。我们全都被迫变成了消费者。。。”

 

我抬起了头。

 

“你必须做一个成功的人。整个社会都在这么警告你。你不能失败,不能被抛弃,所以你一定要选择。选择工作,选择家庭,选择朋友,选择健康食品,选择最新款的手机,选择最流行的发型,选择三件套西装,选择地毯的花色,选择分期付款,选择收看无聊的真人秀。。。这么多的选择。你选择什么?我选择不选择。”

 

《猜火车》。我对自己说,心里泛起小小的波澜――这小子是个电影爱好者。格雷先生脸上的肌肉很明显地抽动一下――我知道他昨天刚刚订做了一身三件套西装。

 

“为什么要让自己什么都有?为什么一定要做成功的人?工作不能代表你,衣服不能代表你,信用卡不能代表你,连口音也不能代表你。。。更糟糕的是,到头来你还是失败了。成功指南对你毫无用处。你最终会发现,六十岁的你依然在这里搭地铁。不,上帝不爱你。也许他爱另一些人,但是他不爱你。”

 

车厢里一片寂静。很多乘客的报纸始终停留在同一页。

 

“面对现实吧,伙计!你忘了泰勒说过的话吗?我们是被历史遗忘的一代,没有目的,没有地位,我们的时代没有世界大战,没有经济大萧条。我们的大战只是心灵之战,我们的大萧条只是我们的生活。我们从小看着电视,相信有一天,我们长大后会变成百万富翁,电影明星或者摇滚天王,但是我们不会。这就是我们渐渐面对的现实。因此我们非常愤怒。”

 

最后几句话,我几乎是和他一起念完的。这是我看了无数遍的《搏击俱乐部》啊!我有点想哭,又有点疑惑――眼前正在唾沫横飞的这个人究竟是谁?泰勒的同盟军,得道的浪人,或者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

 

车速逐渐减慢,快要到站了。他的声音也渐渐低下来:“。。。可是,在这样一个到处都是CCTV(闭路电视摄像头)的国家,我们的愤怒无处发泄,我们连打架的权利都没有。我们甚至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用来做搏击俱乐部。。。”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度悲哀的神色:

 

“你在哪里啊,泰勒?”

 

他手持CD站在原地。也不看人,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无人反应。没有人要买他的CD。几秒钟后,车门打开,他一闪而出。

 

在黑暗动荡的地下世界里,人如蝼蚁,眼下的一切都如同一场大梦。在那样的时刻容易产生怀疑,怀疑一部电影不仅仅是一部电影,怀疑我们的存在只是一个数字而毫无价值,怀疑我们一直以来信以为真的事情都是错的。

 

站在向地铁出口不断上行的扶梯上,扶梯的尽头渐渐显现出外面晴天的光线。格雷先生站在我身后沉默不语。我心里想着,晚上回家后要再看一遍《搏击俱乐部》,身体却朝那个喧哗明亮的物质世界,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地靠近。

 

 

 

我在一家书店门外看见她。她穿一身可怕的粉红色贴身运动服(就是模仿Juicy Couture那种),两个巨大的耳环金光闪闪。紧绷的衣服泄漏了多余脂肪的踪迹,一张脸却出奇的瘦削,像受了伤似的被鼻子从中间劈成两半。她推着一辆双座婴儿车,里面是两个小得还看不出性别的双胞胎。身边还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也是一身粉红色。不知刚刚吃了什么东西,弄得一张小脸脏兮兮。大概是我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小女孩颇有敌意地开始回瞪我。

 

三个孩子。而她自己看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岁。

 

我得承认,虽然我一直告诫自己,不要轻易评判他人,不要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到别人身上。然而当看到这样的一家四口时,我的心里还是有个魔鬼的声音在轻轻地说:

 

“她的青春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少女妈妈是英国社会“三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之一。英国青少年偷尝禁果的年龄是欧洲最低的,每年更有超过10万名正在就读的少女怀孕。如今英国每14个新生儿中,就有一个是由未成年少女所生。心智未熟却已为人父母,她们中的很多人从此便放弃了学业。而对于她们之中喜好不劳而获的一些人来说,也乐于靠政府发放给未成年单身母亲的救济金来享受安逸生活。而更令人难过的是,在这些少女妈妈的孩子之中,有很大一部分也在日后走上了自己母亲的老路,靠生孩子领取救济金生活。因此三十几岁就成为祖母的也大有人在。

 

我对这种社会风气非常反感,甚至曾经在酒吧里和一个英国流浪汉大吵一架。当时他醉醺醺地走过来挑衅我说:“在英国的中国人全都是黑帮、非法劳工和骗子。”我气得破口大骂:“老子在英国辛辛苦苦工作缴税,难道就是为了养活你们这帮游手好闲的流浪汉和少女妈妈!”

 

在英国行走江湖多年,不知见过多少少女妈妈,眼前的她却特别吸引我的注意。她站在书店的门外,眼睛发亮地盯着橱窗,鼻子都快要贴在玻璃墙上。我心里那个魔鬼的声音又跑了出来:

 

“她也看书吗?”

 

她好像确定了什么,步伐轻快地推着婴儿车走进了书店。大女儿咬着手指摇摇摆摆地跟在后面。

 

我。。。也八卦地跟了进去。

 

她很快就找到了她想找的书。我偷偷瞟了一眼――

 

Twilight”。吸血鬼题材的青春爱情小说,到处都畅销得一塌糊涂。我常常戏称它的作者Stephenie Meyer是“美国琼瑶”。但是。。。其实我。。。也看过。。。

 

她迫不及待地站在原地就看了起来。我站在一个角落里,出神地盯着她。即使是在刚才面对三个孩子的时候,她的脸上也没有流露过这样温柔动人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她不再是妈妈,而是个百分之百的少女。没有疲倦,没有茫然,也没有不耐烦。那种少女特有的天真和憧憬,如同某种神迹,把她微蹙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抹平了。

 

我被这些微小的表情感动了。我甚至产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在我自己的成长经历中,因为对自己有着种种要求,所以常常不自觉地把这些要求套用在别人身上,比如“你为什么不能坚强一点?”,“你难道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我不同情你,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然而实际上,每个人都是特殊的个体,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也不尽相同,你不是她,又如何能体会她的苦与乐,她的挣扎和无奈,她的选择和放弃?我能够这样成长是我的运气,如果把我放在她的处境里,我是否一定能够做得更好?又或者,即使有些人天生软弱,习惯接受命运,很难下决心改变,可是这难道不正是世界的参差多态吗?一个注定不能成为强者的弱者,难道就没有理直气壮地生存在这个世界的权利吗?一个健康合理的社会,不正是应该能够宽容不同声音,不同性格,不同存在方式,然后尽可能调节资源以达到相对公平的分配吗?。。。

 

那小女孩摔了一跤,倒在地上哇哇大哭。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抚,一边拿了书去柜台付款。我很高兴地看到她买了那本书――虽然只是一个吸血鬼爱上人类少女的俗套故事,然而它是一个证据,证明在奶瓶、尿布和救济金构成的世界里,梦想尚未死去,青春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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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时候在Brighton和seven sis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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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末去海德公园听BBC pro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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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n 7 september

 

 

不是我夸张--在车里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真的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六、七个小时的公路旅行,一路看尽湖光山色,眼前的景致却仍然美得惊心动魄――蜿蜒的公路隐没在两侧山脉所形成的盆地中,大片的绿茵地只能用“如梦似幻”来形容。草地上到处是零散分布的大鹅卵石,潺潺小溪流淌其间,乳白色的云雾如同浓烟一般从山谷的后面滚滚窜出。

 

来英国这么多年,这却是我第一次来到英格兰北部的湖区。虽然早就知道湖区历来被英国人称为“后花园”,拥有英格兰最高的五座山峰和最大的湖泊,号称英国最美的地方。我却还是大大低估了它的美丽。它美得一派天然,可又绝对的超然物外。那不是随处可见的浮云和绿地,而更像是某种永恒的虚空。即使你就站在它的面前,也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真正抵达。。。是的,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夸大其辞,这就是我来到湖区后最直观的感受。

 

第二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冲到窗边看天色――还好,还没有下雨。窗外的草地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露水,睡眼惺忪的露营者打着呵欠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我们坐在温暖的小厨房里吃早饭的时候,外面山坡上的两只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不雅的表演。临桌的大叔和我们一起笑开了。长得酷似某个广告演员的旅舍男主人一边收拾盘子一边说:“去爬山?什么路线?。。。唔,大概要爬七个小时左右吧。。。下雨?啊,天气预报说下午五点会下大雨,你们最好尽快动身。。。”

 

事实上,身在湖区,永远不能相信天气预报。这里的天气实在变化莫测,我们刚刚走出旅舍的门口,小雨已经开始淅淅沥沥。走在湖边,仿佛置身仙乡异境。湖上水气氤氲,空气中弥漫着苔藓、树枝和泥土的味道。走过草地,开始往山上攀登。这时雨已经渐渐大起来。我们戴上防水外套的帽子,继续往上爬。虽然很久没有爬山,还好我平时常常跑步,所以呼吸非常顺畅,并不感觉吃力。就连背着背包也让我感觉愉快,像是一只习惯负重的驮兽,背上没有重量的话反而浑身不自在。

 

中国人常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不知为什么,我从小就对这句话特别着迷。问过很多亲人朋友,“乐水”者十有八九。山和水有很大的不同:水是活泼的,它流动且有声响;山却永远沉默静止。在干渴的时候,水带来希望,它是生命之源;而孤独恐惧的夜里,山脉的影子却像是庞大的怪兽,将生存的火光一口吞没。历史上几乎所有的城市都是依水而建,水流推动着贸易和文明的发展;山却是“与世隔绝”的象征,它固执而坚决地将文明挡在山外,只与白云古树为伴。。。如此说来,的确是水比较讨人喜欢。可是我想我大概真的不能算是有智慧的人,因为我是这么的喜欢山。

 

巨大而静默的山脉。置身其中令我感觉心安。每一座山都像是一个佛――具有巨大耐心的佛。千百年来永恒地在云间打坐,默默为众生祷告。它们如此庄严,以至于行走在其间的小小的我也变得庄严起来。

 

我不太喜欢国内的名山。它们很美,可是太嘈杂太拥挤,登山的路径一早已被设置好,一级级石头台阶,与城市里办公楼和住宅楼的台阶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也不喜欢那些被强加给它们的景点名字,这个是“排云亭”,那个是“步仙桥”。这个是“仙人晒鞋”,那个是“金鸡叫天门”。。。将审美的标准人为地统一,无形中剥夺了人类的想象力。我喜欢英国湖区的山,虽然比不上黄山泰山的奇崛壮美,可是让人感觉自由。你可以依自己的喜好选择登山路径,无论是土坡还是石块,也许相对艰难,但至少不用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条石阶路上。这里的树木都是自生自长的,不应任何人的要求而生长。这里的山脉和云海也不一定是仙人和天宫的所在,你可以让自己的想象力自由地发挥。于我个人而言,它们并不遥远疏离,反而熟悉得像是一个旧梦,一首老歌,一位久违谋面的亲人的脸。它们是我曾经失落的一切,是已逝岁月的总和。

 

我们越爬越高,雨也越下越大。防水外套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全身都已湿透,连鞋子里也灌满了水。风力强劲得连伞都撑不稳,背包里的相机几乎毫无用武之地。山羊从我们旁边轻快地跑过,踩在布满雨水和羊粪的泥径上,我甚至觉得这世上没有比和羊一起爬山更为严肃的事了。在山腰时尚能看见山下倒映着浮云的湖泊,此刻快到山顶,云雾缭绕,水汽蒸腾,视线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在大风大雨中向山顶走去,感觉整个世界正是“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我想起曾经长期在此居住的“湖畔诗人”华兹华斯,他一定也曾无数次登上山顶看尽浮云,这才有了那首著名的“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我独自游荡,像一片浮云》)。。。与以往任何一次登山都不同的是,也许正因为这特殊的天气,连最后一丝现代人的矜持都被雨水冲走,心理上反而意外的轻松自由,觉得自己像是一位古代僧侣,落魄潦倒,一无所有,却正要前往乌有之乡。。。

 

登顶之后,先前计划要再爬几座山。可是雨势实在太猛,我们决定还是沿原路下山回去。原本计划七个小时的徒步,最后只压缩为三个小时。下山路上,三个人互相打量,发现对方的样子全都惨不忍睹:头发一团糟,全身都在滴水,浸满水的牛仔裤因为太重,一直在往下滑。。。导致我们每走几步路就得提一下裤子。我穿的本来就是那种超低裆的牛仔裤,这下子裆部都快要垂到膝盖了。。。

 

回到旅舍,立刻去冲了个热水澡。穿着睡裤捧着热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有一种罪恶的满足感。雨中的山脉却依然如菩萨一般默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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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以后歪在沙发上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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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着了。。。铭基同学一定很懊悔没有拍到我流口水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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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自从唯一的一条牛仔裤完全湿透之后,我们都变成了“睡裤党”,穿着睡裤到处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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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的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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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波特式的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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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n 27 augusti

亲爱的左撇子

 

 

美国新任总统奥巴马的就职典礼。我坐在电视机前,屏声敛息地等待他拿起笔,在首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左手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握住了钢笔。

 

“哈,又是左撇子。”我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身为广大“右手人”群体一员的我,为什么会对左撇子的世界有那么强大的好奇心?自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左撇子这种人类的存在,我就开始时刻留意身边的人群,寻找他们的踪迹。甚至有三年的时间,我一直练习用左手写字,试着体会左撇子的感觉。而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在我二十一岁以前的人生中,居然只遇见过一次左撇子!

 

那是在一个网吧。空间很局促,人挨人挤得密不透风。正上着网,旁边的陌生人忽然一把握住了我的鼠标!

 

我吃惊地瞪着他。那男生也立刻反应过来。他讪讪地缩回左手,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我,我是左撇子。。。”

 

我的惊讶立刻转向了自身。盯着放在右手边的鼠标,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居然从来不曾留意过,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物品的设计都是为了满足我们这些右手人的需要,而作为少数派的左撇子又要忍受多少别扭和不便?

 

大概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鼠标可以通过更改设置而换到左边,可是网页的“关闭窗口”图标却永远停留在右上角;绝大多数的电梯开关都在右边;坐地铁总是在右边刷卡;左撇子看不到量杯内部的度量刻度;高压锅和电饭煲永远要从右边打开;所有的刀具对左撇子来说都是危险品;左撇子弹吉他要反装琴弦;熨斗的电线永远在右边,缝纫机用起来更是灾难。。。。。。

 

而最最可怕的是,我们国家有“改造左撇子”的传统。东方民族有歧视左撇子的历史,在很多地区的方言中,“左手左脚”是“笨手笨脚”的同义词。左撇子儿童往往被老师或家长要求改用右手写字和吃饭,甚至常常采用严厉的惩罚手段加以纠正。所以,如果你的生活中极少见到左撇子,很可能并非偶然现象,而是因为那一小部分人群早已在童年时期就已经过了严厉的“改造”。。。而科学研究证明,后天被强行纠正的左撇子中有很多人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后遗症,比如口吃,平衡感差,唱歌跑调。。。

 

二十一岁那年的春天,我在拉萨和一堆朋友吃饭。人群中有个男生慢条斯理地用左手拿起了筷子。。。这个人就是铭基同学。

 

一直悉心关注左手世界的我却从来不曾料到,自己的另一半居然就是一个左撇子。和左撇子交往后,我的最大改变就是:吃饭时一定会自觉地坐在他的右边,否则两双筷子将进行一场殊死搏斗。在热恋的时候,这种坐法还有一个意外的好处――一边吃饭还可以一边牵手。当然,和左撇子接吻时要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会撞上对方的鼻子和脸颊(因为他们习惯将身子左倾,而我们习惯右倾)。。。

 

自从遇见了铭基同学,我才算是第一次深入了解左撇子的生活。他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婆婆大人,观察力极其敏锐,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发现了儿子与大多数人的不同之处――这小子是用左手拿奶瓶的。幸运的是,在风气比较开放自由的香港,铭基同学基本上从来没有被强行纠正过。唯一的不愉快经历是在幼儿园时期,被老师要求用左手拿勺子吃饭。不过,以他的性格,当然不可能乖乖就范。但是他也说,从那时起就会特别留意,看看身边的小朋友们中是不是也有人用左手吃饭,如果发现同类,就会“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我问过铭基,身为一个左撇子,觉得最困扰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主要还是吃饭吧。一堆人一起吃饭,总会和别人的筷子打架。。。。还有就是,”他顿了顿,满脸大惑不解的表情,“为什么别人一发现我是左撇子,总是好像很吃惊的样子?到底有什么好惊讶的啊?”这倒是真的。我还记得当我妈第一次见到铭基同学时,“左撇子”这个印象几乎盖过了所有其它的观感。每次她向别人描述女婿的时候,往往没说几句就会扯到这个话题:“他呀,他是左撇子,连手表都戴在右手上。。。”

 

在香港写中文是由上至下,从右到左,而写英文则是从左到右。从左到右的书写模式对于左撇子来说很不方便,因为总是会把刚刚写完的字迹蹭得一塌糊涂,因此小时候的铭基同学曾经坚定地认为,说英文的国家应该没有左撇子。出国以后我也遇到过好几个左撇子同事,每一个的书写姿势都很怪异。有的是把整张纸翻转接近九十度来写,有的则是像奥巴马那样,把整只手放在字迹的上方倒勾过来写。。。每次看到这些千奇百怪的写法,我的脑海里都会立刻浮现他们童年时代初学写字的画面:一个小朋友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纸张和握笔的姿势,努力不让左手蹭花刚刚写完的字迹。。。唉,我同情地叹了口气。

 

大概是爱屋及乌吧,现在不管看到什么装置和设备,我已经习惯了从左撇子的角度设身处地地想象一下。最让人无奈的是有些厕所要求客人把用完的厕纸扔进垃圾桶,而垃圾桶又往往依照大多数人的习惯放在右手边。对于一个左撇子来说,这就意味着用左手拿厕纸擦完便便后,还要把用完的厕纸绕过身体前方扔进右边的垃圾桶内。。。有一次我盯着那个垃圾桶,越看越生气,最后实在忍不住,默默地把垃圾筒从右边移到了左边――哼,也让多数派体会一下少数派的痛苦。。。

 

我们身处在一个右手世界,它僵硬粗糙,对左撇子很不友好。我把这个想法告诉铭基同学,试图挑拨他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他却很不以为然地说:“其实还好吧。。。左撇子可能更灵活呀。”仔细观察他在生活中的表现,似乎也的确如此。他习惯用左手写字,却也可以用右手写书法;他用左手发短信,用右手握鼠标;他用左手打羽毛球和网球,右手打保龄球和乒乓球;他还可以用右手弹吉他,用右手投篮,用右脚踢足球。。。有时候我都忍不住发出感叹:“你简直就是一名全能型选手嘛!”

 

不是不羡慕的。我们这些右手人作为社会的绝大多数,习惯了养尊处优,习惯了让世界以对我们最为便利的方式运行。而一部分左撇子也因为他们莫名其妙的右手人父母和老师,被迫磨灭了自己的天性,痛苦地接受了这一套既定的规则。可是还有一部分包括铭基同学在内的左撇子,不喜欢逆来顺受,也不会死磕到底,于是在坚持自己天性的同时,也发掘出那些本应拥有却被我们在不经意间埋葬的天赋和潜能。

 

其实每个人的身体里都隐藏着两个世界。他的两个世界都醒着,我的左手世界却已经睡着了。

 

 

 

den 19 augusti

《同胞》后续

 

 

上篇日志《同胞》中提到我去年在雅典遇见的独自一人进行“奥林匹克之旅”的中国男生。一天以后,看到了这么一条留言:

 

LiDavid发表:

我就是那个雅典竞技场拿着五环旗的男生......去年用了近两月的时间,由罗马出发,经希腊,黎巴嫩,叙利亚,阿联酋,卡塔尔,巴林,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后回到北京。一年后,女友在网上偶然找到了这篇文章,很惊异在雅典偶遇的姐姐,至今还记着我羞涩的笑容和腼腆的回应。我已经在北京定居,在中投也工作了近一年,有了家,却时常想念去年流浪的生活,以及在异乡偶遇同胞的喜悦。

多谢你,还记得我。

 

 

当时我就震惊了。。。后来又发现这位David同学貌似还是我的朋友小林同学的熟人。。。这个世界充满无尽的泪水和苦痛,却也每天都给我们带来惊喜和巧合。

 

请让我再次膜拜一下神奇的网络,以及神奇的生活。

 

 

 

 

PSDavid同学,真高兴再次听到你的消息。我这好像还有你的照片呢,还有你那只超级无敌搞笑的玩具鸡。。。

 

 

 

最好金龟换酒 。

Foto 1 av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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