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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9日

离骚

 
那或许是去年的某一天,我在地铁上听见有人说中文。这自然是寻常小事,难得的是那个女生对她的同伴说:
 
“好像还有三站才到武士桥。”
 
我就地呆住半晌,要过很久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武士桥”即是“Knightsbridge"地铁站。
 
好一个武士桥。
 
在外国好些年了,我却一如既往地只对中国文字倾心。伦敦是座饱蕴历史的古城,很多地名都包藏典故别有情致。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摄政公园”比“Regent's Park”来得更加意味深长,“百花里”的万点情思使得简简单单的“Bloombury”相形见绌。
 
从对一碗鸭血粉丝汤的念念不忘,到对伦敦地名译法的斤斤计较,这便是海外华人人手一册的《离骚》。有时我亦自觉迂腐不堪,然而这一腔乡愿之情来得痴心挚烈,以至整日对着Canary Wharf的高楼大厦竟觉无限陌生,而幽静小道边偶尔一闪而过的红门灰瓦,却能令我不自觉地遥想老北京的前尘影事。冬日的伦敦城天阔云低,浓浓的尽是诗意,只是少了水边梅花的疏影暗香,少了胡琴似人声一般喑哑地唱“半世悠悠困风尘”,便无论如何也对不上中国人的精神密码,平添一层去国之离忧。
 

 
在伦敦的无数个公园中,有一个叫做“Richmond Park”,我自己把它翻译作“瑞琦门公园”,倒是像了中国某座老城老牌坊的名字,虽然有点过于喜庆,总比港版那半土不洋的“列治文公园”好得多。瑞琦门公园占地无数,野趣盎然,纵然没有胡琴和梅花,也是相当值得一游的去所。周六英华07年第一次的摄影活动便在此地。虽然只来了六个人,避开人群置身野外的感觉却好得无与伦比。
 
瑞琦门公园虽是皇家园林,却毫无法国皇家园林的雕琢之气,一派自然,天真得令人不置信。我们穿过森林,踩过新鲜的泥土,满眼尽是无边的野草。配合它的皇家背景,真有点“凄凄芳草忆王孙”的感觉。恍惚间又想起大学时期和好友WB同去香山植物园的情景,一样的山色满城,野草连天,景如旧而人非昨,恍惚间岁月便不着痕迹地流过。
 
阳光渐渐褪色,天上是一层淡淡的水墨,风很冷。 公园里苍老的古树在风中絮絮摇曳枝叶,诉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兴亡。树间时有绿鹦鹉飞过。我看着这些树和鸟,发觉自己对它们几乎一无所知--我分不清植物的种类,叫不出各种鸟的名字。想起老爸常说,今人不如古人,古人对自然万物都知之甚深。《诗经》中几乎每一篇的开头都要先称植物动物之名义,方能开诚咏言。唐诗宋词也是不涉及花木虫鸟便作不成文章。或许有人会说普天之下各个民族都爱寓情于景,借物咏人,然而正如木心先生说的,印度人之对菩提树,日本人之对樱花,俄罗斯人之对白桦,墨西哥人之对仙人掌,也像中国人之对梅兰竹菊一样的发呆发狂么?似乎并非如此。《红楼梦》里小姐们吃个螃蟹咏个菊花尚且有无数个想入非非的题名,海棠死而复生亦有“喜兆”和“妖邪”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相比之下,外国的山川草木总嫌寡情乏灵,不能和中国的一样,完完全全的与人同褒贬共荣辱。
 

 
在瑞琦门公园里看到野鹿。
 
在城市里竟然能看到野鹿。
 
看到鹿群的时候我正在草地里奔跑,听到响动,回头,呆住--那样庞大的鹿群就在我眼前浩浩荡荡地跑过。
 
鹿是十分精灵的动物。海南岛有“鹿回头”的美丽爱情故事,古代也有野鹿带领阮孝绪找到人参治愈母疾的动人传说。鹿的眼神清澈见底,然而不像孩童--却似少女。
 
和铭基一起进入森林,鹿群正在林间休息。铭基用镜头对准它们,它们看见,却丝毫没受到干扰,照常聊天嬉戏。
 
我站了一阵,腿乏了,便坐在一根横倒的枯树枝上,拿出书来看。
 
不知过了多久,一抬头,发觉整个鹿群都在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和其中一头小鹿对视良久。鹿的眼睛完全不避人,我们就这样遥遥对望。林间满是寂静,我们之间只有轻轻回旋的风声。
 
世间的际遇往往神奇。在异国林间午后的苍翠馥郁间遭遇一头小鹿,从此以后,无论多少年过去,苍翠褪色,记忆泛黄,鹿的眼神却永远不老。
 

 
 
 
 
 
 
1月24日

另一个世界

 
 
 
昨夜伦敦大雪。
 
你是否也觉得,雪中的世界如同另一个世界。
 
就在今天,我的奶奶也去了另一个世界。
 
May you rest in peace Grandma.
 
 
1月22日

彩弹之战

 
 
流水帐呀流水帐。
 
这周六Merlin同学组织了一场战役,他带领我们一行22人齐齐杀到一个模拟战场进行彩弹之战。
 
去之前我以为这只是一场很轻松的游戏,就是大家在小山坡上随便跑跑,互相用小手枪射射糖豆之类的。然而当我们的车在“战场”门口停下的时候,我简直呆住了--我看到几个全副武装的“大兵”走出来,他们满身尘土,衣服上“血迹”斑斑,鞋子沾满泥水。
 
我的妈呀--原来是来真的。。。我绝望地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昨天才刚刚洗干净的球鞋。
 
在营地换上连身的战服,戴上头盔,系好腰带,给弹夹装满子弹,我们被分成粉队和黑队,一人扛上一把枪,就这样雄姿英发地走上战场。
 
枪是气枪,对女生来说真的有点太沉了。子弹是粉色的,打到任何东西上就会爆裂开来,流出粉色的液体。规定只能在三米外开枪,且不许向头部开枪,但是只要你一被打中除头部以外的任何身体部位,就要举高双手走出去,表示已经“out of game"。
 
第一场是攻防战,我们粉队是“守”的那方,全部躲在一个小屋里,敌人从外面山坡上向我们开枪。我和几个战友一起蹲在一个窗下。指挥官大喊一声“fight“,只听见枪声大作,顿时响成一片。
 
我当时还没进入状态,还在懵懵懂懂嘻嘻哈哈,凖备找机会开枪。忽然听到身边的铭基惨叫一声“好痛”,才发现他已经中枪了。
 
我正寻思怎么这种游戏用的彩弹打人也会痛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原来我的手也中了一枪。
 
紧接着,我又连续中了几枪,打在胸前,背后,脖子等等不同地方,当时觉得几乎快要疯了--怎么会这么痛???我还没怎么开枪呢!
 
我一边倒吸冷气,一边立刻决定出去投降。在一片枪林弹雨中,我举高双手拼命冲出去跑到安全的地方。但是心里觉得太丢人了,这要真上了战场我肯定就是当逃兵的材料啊。
 
其实当防守的那方实在太吃亏了,根本看不见敌人,空间又太局促,只要稍稍一抬头就会被乱枪射死。
 
 
第二场我们变成“攻”的那方,埋伏在小山坡下。这回爽死了,敌人看不到我们,我们只要胡乱扫射便可以了。我终于稍稍体会到了一点战争的乐趣。
 
 
中场休息时大家回到营地,我刚一摘下头盔,顿时有几个战友大笑起来,原来我的脸都染上了粉色的颜料,大概因为头部也中枪,颜料渗到头盔里了。其实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家都挂了彩,十分狼藉。
 
然后我又悲哀地发现,因为没戴手套,我和铭基的手都被打到流血了。身上被打到的地方也疼得要命。终于体会到了军人的痛苦--真枪实弹肯定要更痛苦一万倍吧。
 
 
不久再上战场,这回是“保护总统抵达巴士”。战场上隔着一段距离,分别有两辆双层巴士,两队分别站在自己的巴士前面,中间是各种可作掩护的障碍物。一个队友穿上红背心扮作总统,我们这一队要护送他安全到达敌方的巴士。
 
战斗一开始,有些战友马上冲上巴士,有些则往前埋伏。我看到总统绕到巴士后面,于是马上冲到他身边保护他。但是敌方的火力十分凶猛,我扫射了一阵,觉得在巴士后面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就问总统:你可以开枪吗?他说可以。我说:好。那我先去前面打一阵。
 
结果我刚一从巴士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立刻就中弹了。我骂了一声脏话,老老实实地举手出去,在安全的地方站着。
 
在战场旁边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看,感觉真是非常不同。我发现其实大部分人都会中弹,因为枪弹实在是太密集了,但是他们一般都不会像我这么老实地出来投降,只要裁判没发现,他们一般都会继续打下去。我觉得自己太亏了。
 
对方黑队中有几个老外,非常勇猛,他们无论中多少枪都不会停下,一直在往前移动,气势真有如猛龙过江。我眼睁睁地看见其中一个高大的老外从侧面非常快速地冲过来,我大叫一声“小心!!!”,然而已经太晚了,他已经绕到我们的巴士后面,隔着三米的距离,他一枪命中我们可怜的总统先生--他们胜利了。战斗结束。
 
那几个老外开心地哈哈大笑,得意洋洋。
 
再看看我们大多数的中国人,几乎都是躲在什么东西后面,根本不敢像老外他们一样不怕死不怕痛地往前冲。就这样我忽然觉得有点悲哀。但愿我们国家真正的士兵不会像我们一样孬种。
 
我拿着枪看着还在大笑的老外,真想这样立刻给他一枪。
 
 
下一场又是互换角色,对方保护总统,我们则要冲过去杀了他。
 
可能是受到刚才情景的刺激,我忽然觉得全身热血沸腾。
 
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和上一场不同,指挥官一下命令,我就马上冲去前面,在一个铁桶前埋伏下来拼命开枪。接着又猛冲几步,再在一个障碍物前蹲下开枪。。。就这样我渐渐前进了很多。
 
其实当时已经中了几枪,但是居然一点痛的感觉也没有,大概是有点进入状态,杀红眼了。
 
可惜的是,正当我一心一意打算找到那几个洋鬼子报仇的时候,哨声忽然响起,战斗结束了。我茫然地向后望去,才发现洋鬼子们已经护送他们的总统到达我们的巴士了。。。
 
还是那几个老外。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我们真的就这么弱,他们就真的这么强么?
 
 
最后一场,是在一个有很多“金字塔”的战场。因为是最后一场,大家都只想着把子弹打完,所以已经完全无所畏惧。只听得枪声乱响,我惊讶地看见铭基同学居然不怕死地站了起来,端着枪四处扫射。经过几场战役,大家的皮肉好像都厚实多了,已经不怕痛了。
 
 
游戏结束了,我们全都伤痕累累,身上很多部位都红肿一片。因为到处都是泥水坑,所有人的鞋都在脏水里泡过一遍。虽然又累又痛,我还真觉得是很好的经历。
 
然而经此一役,我对士兵产生了极大的同情和敬意。我常抱怨自己的工作有多累多苦,其实和出生入死的他们比起来,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我们一直在抱怨自己的破鞋,直到我们看到有人断脚。
 
 

 
刚在营地换好战服。                                                  铭基同学这一张有点“Prison Break”的架势。
 
 
 
出发打仗前。
 
 
中场休息。大家光荣挂彩。
 
 
大合影。
 
 
(注:照片曝光过度,因为不是我们拍的。。。)
 
 
1月14日

时间惧怕金字塔 之五:路过七千年

 
我上天下海,舟车辗转,星月兼程,奔走不息。
 
凭着那些地图,那些奇异的名称和符咒似的文字,我闯过城镇,穿过绿洲,在异国的沙漠里咽过多少公里的空寂。
 
扑面而来的是七千年前的鞋底踢起的灰尘,呼吸的是七千年沙漠行旅曾经呼吸过的空气。
 
就这样,我以各种交通方式,路过七千年的你。
 
 

 
最开始的感觉,总是向上看,再向上看。任凭怎样的残缺和毁损也不能稍减他们的威仪。在仰头凝视的某个时刻你会恍惚--眼前的一切,分明就是神迹。
 
这些神像,即使被摧毁得只剩下一双脚,也仍然会保持行走的姿势。
 
 
 

 
我身后是法老埋葬的陵墓,
 
 
我抚摸过他留下的残墙,
 
 
也曾在他神庙的巨石柱间流连,
 
 
可是我永远也不会明白他想说些什么。。。墙会说话,可是有谁能懂? 
 
 
 
不用寄希望于神庙前的斯芬克斯。他们沉默的时间,和他们的生命一样长。
 
 
最后,我在开罗博物馆的木乃伊室见到他本人。
 
我从未料想自己能与一个几千年前的人面对面。而且这个人,曾经是埃及的法老。
 
我看到他的头发,我看到他的手指,我甚至看到他耳垂上的耳洞。
 
犹如走进了时光机器。是如此奇妙的际遇。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罗马人曾经用马蹄和兵器征服了埃及的领土,统治了埃及的人民,并试图使他们信仰自己的宗教。
 
神像被推倒。壁画被覆盖掉。罗马人在墙上刻下十字架,画上了自己的信仰。
 
然而任是怎样强大的政权,最终也逃不过时间的天罗地网。
 
千年过去,满墙的基督画像经不住岁月的侵蚀,纷纷开始剥落,而隐藏在其下面的更古老的埃及浮雕和画像反而重新得见天日。
 
时间老人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中朗声笑了--在保存壁画的技艺方面,你们哪里是埃及人的对手!
 
 
古埃及神庙仍然在天地间屹立不倒,而古罗马雕像却已成满地碎片,衣襟摺皱间再也找不到当年的飘逸。
 
 

 
此刻,我已来到七千年后的埃及。
 
可口可乐上却依然留下法老的印记。
 
 
孩子们的眼睛清澈如昔,眉目间却再也找不到古埃及血统的痕迹。
 
 
找一间当地茶馆坐下, 我叫了一壶埃及茶,也尝了尝当地人最喜欢的喜沙水烟。
 
水烟是苹果味道,入口香甜清淡,每吸一口,水罐里就密密地泛起水泡,是如此悠闲而自得其乐的享受。
 
前后左右都在吸水烟,空气中弥漫着阿拉伯国度特有的味道。
 
 
茶馆位于号称中东第一集市的哈利利市场。600多年前,这里是阿拉伯贵族们选购世界各地货物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神秘的中东风情。
 
 
 
灯火辉煌处,是兴高采烈大吃大喝疯狂采购的人们。而昏暗的街角转弯处,一只流浪猫正在因捡拾到一块被遗弃的大饼而满心欢喜。
 
 

 
在法老宏伟的阴影下,我们匆匆路过埃及七千年的岁月。
 
 
我指着镜片中的影子说:你看你看,神像和方尖碑,这是多么典型的埃及! 
 
 
哧的一声,法老发笑了,他说:
 
走马观花,沧海一粟,你们哪里就看尽了埃及!我只看到疯狂的他,和幼稚的你!
 
 
 
 
 

时间惧怕金字塔 之四:飞越卢克索

 
埃及。卢克索。在热气球上,我看到2007年1月1日的日出。
 
 
热气球的点火,犹如一场神圣而庄严的宗教仪式。
 
 
这一刻,我们的生命线都悬于他的指间。
 
 
我从未试过从空中俯瞰仍在熟睡的城市。脚下是赐予埃及人生命,却也曾将他们吞没的尼罗河。
 
 
同行的摄影家大叔,总令我想起《廊桥遗梦》的男主角。此时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怎样的光芒。
 
 
 
飞越大片的甘蔗林。空气中开始有生命般的甜香。
 
 
我料不到竟然能飞得这样低。。。吊篮压着甘蔗林飞过。我伸出手,竟然可以抚摸这一片绿色。
 
 
从空中看,人是这样小。然而地上的他们抬头看我们,也是同样的感觉罢。
 
 
智慧的古埃及人敬畏自己的影子。影子,是不是沉默的另一个自己。
 
 
 
一个多小时的飞行后,终于,我们降落在沙漠。
 
女生们被邀请与工作人员一起跳舞,庆祝顺利着陆。
 
 
我们每人得到一件“热气球”T恤和一张证书。身后一个印度女人说: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啊。。。为什么要给我们证书?她的先生笑着说:因为我们survive了呀。。。
 
 
 
乘车回到卢克索市内。路上经过我一直疑似外星人雕塑的鬼斧神工的门农神像,不由得突然打了个激灵。
 
清晨披星戴月出的门,整个卢克索都正在酣睡。
 
而现在,眼前的门农神像,这七千岁的巨灵,却正在半空中,在2007年的第一天,醒着。
 
 
1月8日

时间惧怕金字塔 之三:一个人的金字塔

 
 
 
 
世界上很多民族都对自己的死亡很有研究,这也许是人类共同的特点。来自古老国度的人们一遍又一遍地思量:人死了会怎样?是不是一切都没有了?肉体没有了,灵魂是否还存在?
 
古埃及人崇拜太阳。太阳每天的东升西落在他们看来是十分神秘的一件事,也使他们联想到自己的生命。正因如此,古埃及人认为生命犹如日出日落,是一个循环不息周而复始的过程。东方被认为是出生的地方,西方则是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地方(埃及人不认为那是死亡)。此界和彼界,在循环过程中各占一半,而人类的陵墓则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口。因此不论是早期的金字塔还是后期的“帝王谷”,作为君主的陵墓,它们无一例外地被建在尼罗河的西岸。
 
最早的坟墓自然也就是个土坑。埋葬完后要作个记号,于是就堆起了一个小坟包,大概和中国人说的“土馒头”差不多形状。之后渐渐有了地上建筑,方形,叫“玛斯塔巴”,阿拉伯语的意思是“板凳”,因为都是长方形。早期的富贵人家就葬在这样的陵墓里。
 
然而人们越来越富有,建筑也不会停留在一个水平上,有人做一个很大的玛斯塔巴,自然就有人做一个更大的。然而再大也不可能无穷大,于是开始往层数上发展,你做一层,我做两层,他做四层,又有人做六层,这样形成了一个梯形,阶梯形金字塔由此产生。
 
金字塔之所以最后成为一个尖顶的形状,仍然和太阳崇拜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古埃及人认为世界的诞生是由太阳东升那一刻开始的。地平线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太阳升起之后,其光线只有凝聚在一个尖顶上才能最令人觉得辉煌耀眼。因此尖顶给埃及人一种观念,即它可以凝聚太阳的光辉,它代表了世界的创造。可以想像,当年的法老若是拥有了这样一个气势惊人又有深刻含义的金字塔陵墓,那该是怎样的一种荣耀。
 
 
 
说起金字塔,大部分的书籍和网络用的都是位于开罗吉萨区的胡夫金字塔图片。胡夫金字塔的确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的金字塔,保存也比较完好。据说塔身由230万块巨石组成,每块巨石重量在1.5吨到160吨,石块间合缝严密,不用任何粘合物。其建造涉及测量学,天文学,物理学,力学,数学等领域,被称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石头建筑,至今仍有许多未被揭开的谜。
 
但是说真的,也许是期望太高,看到实物之后,总觉得胡夫金字塔不如想像中雄伟。何况游人如织络绎不绝,实在令人很难静下心来默默瞻仰这空前绝后的伟大工程。
 
然后回来后再看照片,又突然惊觉到原来它仍是大得惊人的。
 
 
 
 
和胡夫金字塔比起来,我更喜欢位于萨卡拉的属于国王左赛尔的阶梯形金字塔。它是埃及最早的金字塔,却至今巍然矗立于天地之间。负责设计的是人称“智慧之神”的宰相伊姆霍泰普。他除了以过人的智慧平地建起“天梯”,还将内部设计得复杂一如迷宫,让外人无法得知木乃伊究竟放在何处。左赛尔金字塔是名副其实的人间奇迹。
 
 
下面这张图是最令我震撼的--在这个阶梯形金字塔旁边,有一个“密室”,上有两个视孔,凑上去往里看,居然能看到一尊已有些毁损的法老雕像。而且这个孔是为了让法老看星星用的。。。
 
死去的法老在这里看星星。。。你能想像吗?我倒是觉得这个情景真是十分动人。
 
 
 

 
这一天看完金字塔后,我们都觉得有点意犹未尽,一是因为游客太多,二是也想去看看闻名已久的其它几个“另类金字塔”。于是决定第二天再去离开罗更远一点的达舒金字塔群。
 
达舒有两座主要的金字塔:红色金字塔和弯曲金字塔。我们来到的这一天,碧空如洗,大片的沙漠温柔平静,彷佛直达天际。
 
更重要的是,游人真少。
 
我终于拥有了一个人的金字塔。
 
 
这个就是红色金字塔,由于建筑材料是颜色淡红的石灰石而得名。
 
金字塔的1/3高处有一条坑道可达墓室。坑道狭窄,非常黑暗,高度最多只有一米,我们只能躬身前进。
 
 
坑道长不过百米。到达墓室的底部,发现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看,只见岩石内壁和尖形高顶。 旁边有个挺高的木头搭的楼梯,爬上去后竟然还有一个矮小的石门。钻过石门--还是没有什么,大堆怪石而已,然而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我只觉再多待一分钟都难以忍受,赶紧爬回来。
 
 
 
再沿着坑道爬回去--下来容易,上去时就有点气喘了。在坑道口和看管的老大爷合影。请注意,他左手正紧紧攥着我刚给他的小费--允许我们带相机进去拍照的小费。真想在埃及各处都立块牌子--“禁止随地小费”。。。
 
 
 
离红色金字塔不远处即是弯曲金字塔。它其实是这红色金字塔的前身,它们都属于胡夫国王的父亲,第四王朝的斯诺弗鲁国王。红色金字塔就是在总结弯曲金字塔经验的基础上建成的。
 
当初施工时,人们先以55度倾斜角修建,建到一半忽然发现,如果继续盖下去,塔身会变得太高,可能会因为承受不了石头的重量而坍塌。建筑师只好将上面一半的角度从55度改为43度,也因此造就了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弯曲金字塔。
 
看到连绵沙漠中的弯曲金字塔,心中的感觉实在是别样的震撼。如果说其它的金字塔都让我看到了近乎完美的奇迹,那么眼前这座金字塔则让我真正看到了人类的智慧。思考,改进和完善,这一系列活生生的人类智慧和劳动进程都以这座弯曲金字塔的形式综合呈现在我面前。我常觉得胡夫金字塔的完美像是外星人留下的遗迹,而弯曲金字塔则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然而还是不得不惊叹,人类早期竟然可以有如此高度的文明。
 
近乎神灵的古埃及人,我该如何称诵你们的智慧?
 
 
 
 
无论是怎样形状的金字塔,它们的最大共同之处都是永恒的稳固,而古埃及人对永恒的崇拜则贯穿古埃及文明的始终。多希望现代的埃及也能够在未来的岁月里重新放射出这种永恒的光芒。
 

 
关于金字塔及其周边的其它照片:
 
哈夫瑞的金字塔及他的狮身人面像。 
 
 
 
在吉萨金字塔群附近骑骆驼。
 
 
 
沙漠。这里是沙漠。
 
 
 
1月7日

时间惧怕金字塔 之二:生活的意义

 
 
摩西说:我要带领你们走出埃及。
 
上帝说:我要败坏埃及一切的神。我是耶和华。
 
 
令摩西和耶和华都没有料到的是,事隔千年以后的埃及,并没有如他们所料的继续成为基督教国家,反而在沦为阿拉伯的一个行省之后,逐渐过渡为穆斯林国家。伊斯兰教成为埃及国教,全国约90%的人口信仰伊斯兰教。
 
这是我第一次踏足一个穆斯林国家的土地。在此之前,我和信仰伊斯兰教的人们有过不少的接触,公司的很多同事都是穆斯林,对他们的很多教规也有所了解。然而只有在来到埃及之后才那么深刻地感受到,伊斯兰教在当地人民生活中,竟然占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每天的五个不同时刻,整个国家的大街小巷都会响起如同空袭警报一般的高音大喇叭,那是prayer在号召大家要开始祈祷了。祈祷前是要洗手的,没有水,用沙子也行,反正沙漠国家遍地皆是黄沙。虔诚的信徒们脱掉鞋子,跪在一块地毯上,躬身叩头,口中念念有词。 
 
我们在埃及期间,还恰好赶上了伊斯兰教的“宰牲节”(又称“古尔邦节”)。这个节日来自一则据我看来十分残忍的传说:四千多年前,有一天夜间,伊布拉欣圣人梦见真主安拉,命他亲自宰杀自己的儿子作为献祭,以此考验他对安拉是否忠诚。第二天早晨, 伊布拉欣决定将自己的儿子带到麦加城的郊区山谷献祭,执行安拉的命令。当伊布拉欣对儿子说明时,儿子毅然同意,让父亲动手,说自己会忍受一切。然而当伊布拉欣举刀凖备动手时,安拉及时派遣天神送来一只黑头白羊,使其替代伊布拉欣的儿子作为祭品,并默示说:伊布拉欣,你已经忠诚地执行了梦中的指示。我就这样慈悯一切行善的人。
 
在节日的当天,我们乘出租车驶向郊外,一路上满眼尽是待宰或已宰的牲畜,它们被剥掉的皮就随意扔在路边,看去十分诡异,好似一具具没有灵魂的空壳。给我们开车的司机老大爷一直在向窗外指点:这个是羊,3000埃磅一只(解释一下,1埃磅=1.5元人民币);那个是牛,5000埃磅一头呢;旁边这个呢是骆驼,也是5000埃磅一头;噢那个,那个是驴,便宜,才300埃磅。。。窗外已是血流成河。
 
一人宰一只羊,七人合宰一头牛或骆驼也可以。不需要给屠宰者费用,剥下的皮不能卖掉。宰得后将肉分三份,一份自食,一份分给穷人,一份馈赠亲友。因为安拉并不需要这些牲畜的肉。《古兰经》说:它们的肉和血绝达不到真主,你们的虔诚却可能达到他。
 
 
同样在这一天,美国高调宣布处死萨达姆。且不论老萨死得冤不冤枉,美国选择在这一穆斯林节日的当天行刑,其心险恶,不可谓不龌龊。据说老萨死时高诵《可兰经》,愿他安息。
 
 
 
宰牲节的前一天,去金字塔区游览。 按照Lonely Planet上的建议,我们雇用了一位精通古埃及历史的导游一路陪同。她是位名叫萨哈的本地中年女子,英文非常流利,大学读过四个学位,工程,德语,电视制作,旅游。。。一路上听她娓娓道来,得益菲浅。
 
一同午饭,开始聊一些生活琐事。萨哈说:明天我不工作,我是穆斯林,明天宰牲节,要参加很多仪式。见我们点头,她说:中国人信仰什么宗教?
 
我们说:中国没有国教,大部分人都无宗教信仰。
 
她吃惊地瞪大眼睛:那你们自己呢?
 
我说:我很喜欢佛教。但是应该说我也没有宗教信仰。
 
她正色。放下刀叉,认真地说:没有信仰?那你们为了什么而活着?
 
我和铭基面面相觑。
 
她说:对啊。如果没有宗教信仰,那你们生活的意义是什么?你们又怎么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解释说,虽然我们没有信仰,但是我们有一系列已经成型的价值观,有我们自己对于是非的定义。。。
 
我正想向她说明几千年来影响多数中国人乃至整个东亚文化圈的儒家思想,她忽然接着说:
 
“你看看我,四年前我丈夫过世,那时儿子才五岁。。。如果没有宗教,我如何能活得下去。。。我有很多朋友,她们的丈夫都对她们不好。我很幸运,我的丈夫是个真正的好人。我很爱他。可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反而死得这么早?如果一个好人就这样死了,消失了,如果没有after-life,如果他死后不能去天堂,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对错可言?好人和坏人都同样消失,没有天堂和地狱的归属,这一切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也许是说到伤心处,对面的她竟然拿出手帕开始擦拭眼角。
 
我一瞬间愣在那里。我忽然开始理解眼前这个眼眶含泪的女人。在经历了人生的巨大打击之后,宗教的确是可以抚慰她内心伤痛,令她重新鼓起生活勇气,把儿子拉扯成人的力量。因为她相信丈夫已到达天堂乐土,在那里得到最好的归宿。而她自己,现在努力挣钱抚养儿子长大, 老去死后便可以和丈夫在天堂重聚。
 
这无疑是人性的,也是她赖以生存的想法。
 
至此我打消了再解释什么的念头。于是低下头来继续吃饭。
 
 
然而她还在继续对我进行伊斯兰教的教育:
 
“。。。安拉会看着你。安拉知道一切。。。你知道,安拉绝不允许偷窃,小偷是要接受砍手的处罚的。。。在教规里,强奸犯是要被处死的。。。但是以前法律规定强奸犯只要做几个月的监狱,所以强奸犯罪率特别高。。。现在我们有了一条新的法律,强奸犯是真的要处死,所以现在犯罪率马上降下来了。。。我希望看到法律也颁布对小偷砍手的条文。。。到时候你再来埃及看吧,这里将会是天堂。。。”
 
我很想对她说,她的话恰好证明了宗教并不是万能的。你看,安拉不允许强奸,可是强奸犯还是大有人在,而只有在严厉的现实法律处罚出台后才得到缓解。在我看来,世上本无净土,而若要达到比较文明纯净的程度,只能依靠国家法律和人民本身的文明自觉。 
 
换句话说,在以宗教为生存准则的国度里,如果存在着某种禁忌,那是因为安拉不允许,安拉在看着你。然而对于其它相对拥有文明自觉的国家来说,我们不能做什么,不是因为有谁在看着你,而是这件事本身在我们的价值观中就是不对的,所以我们不做。
 
《可兰经》无疑是一本集大智慧的书。然而以这本书作为一切行为准则的危险之处在于,《可兰经》不可能涵盖所有,不可能罗列所有的对错,何况时代也在发展,当安拉并未提及的越来越多的“灰色地带”渐渐产生的时候,整个民族的价值观将变成一张脆弱的薄纸,一戳即破。
 
这其中还牵涉到“原教旨主义”等等问题。。。实在太多,又太复杂了。
 
 
然而我一个外人,自是无权对别国的宗教及社会生活指手画脚。何况世界那么大,而我懂得的又那么少。
 
所以我的这些话放在心里,并没有说出来。
 
 
还是回到萨哈一开始问的,而我又没有来得及回答的那个问题吧:
 
你们为了什么而活着?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我敬佩的儒家学者杜维明先生说过一句话,令我深有同感。他说:
 
“人生的最终意义见于人的日常生活。”
 
与死后将去往哪里这件事比起来,我也比较看重有生的岁月。
 
于我个人而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此生足矣。夫复何求。
 
 

进入清真寺要穿鞋套。在有些地方,老傅我还被迫披上头巾,还好没让我把脸也蒙住。 
 
 
其实清真寺真的很美。不同于基督教教堂的精心雕琢,它的美自有一份古朴和大气。
 
 
 
 
 

时间惧怕金字塔 之一: 枯萎的花比枯萎的叶子更难看

 
 
人类惧怕时间,时间惧怕金字塔。
 
动辄以“上下五千年中华文明史”为豪的中国人,在法老和金字塔七千年的阴影下,也不得不低下我们高傲的头颅。
 
 
我并不是所谓的“古埃及文化爱好者”,对埃及的认识也仅停留在“好奇”那个阶段。然而我想所有只要对这个古老国度有一点点了解的人,心中应该都会有一种“埃及情结”吧。金字塔和方尖碑的建造之谜,图坦卡蒙墓穴发掘者的离奇死亡,狮身人面像的古老传说。。。埃及是这样神秘。无论是伦敦的大英博物馆还是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我几乎每次去都直奔埃及展厅。木乃伊看得我战战兢兢,象形文字看得我云里雾里,奇珍异宝则令我目眩神迷。埃及是这样深不见底。
 
正因为懂得的少,所以我希望知道更多。就这样,我终于来到埃及。
 
正如料想的,我一次又一次惊艳于那些古朴大气而又绚烂至极的雕刻和壁画,也曾在埃及博物馆的图坦卡蒙珠宝室里屏住呼吸,阿斯旺的尼罗河水几乎清澈见底,达舒的红色金字塔穿越五千年时空发出苍老的叹息。。。
 
然而,令我深有感触的还有另外一些东西。
 
你知道,古埃及文明已成过去。埃及早已不复埃及。
 
 
之一: 枯萎的花比枯萎的叶子更难看
 
人们常说,在古老的国度里,你能从街头巷尾的重重意象中看出这一民族辉煌而褴褛的整体。
 
来到埃及,不客气地说一句,那是只见褴褛,不见辉煌。
 
来埃及前在很多网站读到前辈们的游记,里面往往有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当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的时候,要平心静气地对自己说一句:这里是非洲。
 
穷。只是因为穷。其实我能理解,旅游业作为埃及的国民经济支柱产业,使得很多埃及人都打上了游客的主意。只要看到外国人模样的游客,就动辄狮子大开口,又或者施展种种骗术。偷?他们几乎是不偷的。按照伊斯兰教的教规,小偷是要被砍手的。(当然并非法律)
 
有人说埃及人是“扛着收款箱的活雷锋”,这个比喻实在恰当。埃及人热情,你若遇到困难,他很乐意帮助你,但也一定要你付出金钱来报答。于是便有了处处索要小费的“传统”。指个路要小费,上厕所要小费,景点看门的老大爷主动拉着你指点一下壁画上的几个神就马上索要小费;骑完骆驼除了付出谈好的价钱还得再付给牵骆驼的小孩小费,坐火车还要付给给你送晚饭的乘务员小费,突然冲出来个人强行帮你提一下行李居然也要小费。。。索要的人往往是贪得无厌的,给少了还会纠缠着要求更多。
 
到处都是腐败。出租车进入景区,除了按车辆付钱,还要再给警察“买烟钱”;出租车去机场,司机只要塞给警察一点钱就可以逃掉过桥费或是道路费;不论是法老埋葬的“帝王谷”还是神庙,很多看守都会提示你,只要给他们一点钱就可以在不允许拍照的地方拍照或是去一些“游人止步”的地方。。。
 
只要是外国人,几瓶矿泉水也可以卖到天价。卖旅游纪念品的商店更是“宰你没商量”,还价还到几乎令人虚脱。要让埃及人找钱,简直堪比虎口拔牙。假如应该给五埃磅的东西你给了十埃磅,一般的反应都是装傻充愣。你若提醒他,他会说没零钱。除非你一再坚持他才会悻悻地找给你。
 
在很多时候,我们都选择付出丰裕的小费。不是摆阔,而是不愿为了这点无聊事而争吵,破坏心情,也浪费宝贵的时间。然而在心里,对埃及人的印象分早就打了大大的折扣。甚至一看到迎面走来打招呼说话的埃及人,心里马上先假设他是个骗子。
 
要说起来,中国的骗术比埃及的高明不止几个段数,中国也不是没有漫天要价的事情发生,只是范围没有这么广,情况也远远没有这里普遍。
 
 
我常常很疑惑,这样一片曾经如此富饶丰美,产生过人类史上最古老最辉煌文明的土地上,怎么居住了一群这样的后人?要知道,贫穷并不是能够解释一切的原因。
 
再仔细想一想也就释然了,现代的埃及和古代的埃及本就是难以等同的。因为埃及的血统早就不纯了。由于埃及特殊的地理位置,跨亚非两洲,临地中海和尼罗河,这是一片被征战的马蹄踩烂了的土地。几千年内被无数次屠杀掠夺,基督教和穆斯林教先后进驻,古埃及文明早已失落殆尽。一会儿是罗马时期,一会儿是阿拉伯时期,铁骑狼烟,人种混血。到如今,不但古埃及的文字读不懂了,连埃及的血脉也找不到了。埃及早已名存实亡了。
 
我承认,我是带着优越感来看待这一事实的。中华文明不如古埃及文明历史悠久,然而几千年传承不息。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古老文明都遇到过读不懂古文字的问题,唯独中国能够顺畅地阅读几千年前的古籍。就连古老的《诗经》今日读来仍颇为押韵。中国虽然也多灾多难,却由于地理上的天然阻隔,几乎不作跨国远征。也许更重要的是,我们伟大的哲学家和伦理家的和平主义理念,以及精耕细作,季节轮回的农业生态,使得中国趋向防御而不是进攻。中华文明能够延续至今,实在是一个奇迹。
 
正因如此,每每在古埃及神庙里看到头缠阿拉伯头巾,说阿拉伯语,信奉伊斯兰教的“现代埃及人”,心中总是怅然。他们能分清古埃及神话里的诸神么?他们知道金字塔是怎样建造的么?他们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坐在一尊已倒掉半个身子的神像上,茫然的目光投射在一墙的象形文字上。那文字是否讲述了一则美丽的神话故事?又或者记录了拉美西斯二世的赫赫战功?
 
美丽的柱子和壁画留下了,似真亦幻的传说也留下了,可是精神呢?理念呢?气势呢?埋藏后代身心深处又能随时激发起来的神奇力量呢?一切最重要的东西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一群不是后代的后代,徒担虚名而又步履失措,试图回忆,却连祖先的足迹也无法辨认。
 
讽刺的是,整个埃及赖以生存的主要经济来源--这些断壁残垣,石雕古画,竟也是这不是祖先的祖先留给他们的馈赠。
 
如果墙会说话,它未曾开口,也许已先泪流满面。
 
 
有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是从木心先生书上看到的:几十年前,十位希腊男女青年来到剑桥大学游学。剑桥攻文学的来自各国的老学生,十个有九个是希腊狂,希腊痴,兴奋得要命,活生生的希腊人来了啊。。。见面以后,握手言欢,心里却全不是滋味--希腊人,纯种的希腊人,竟然这样猥琐伧俗,难看死了。大家一下子就坍倒,瘪掉,握手已极勉强,言欢更不由衷。。。散了,大家散了之后又聚拢来,愁眉苦脸,一同去找那位德高望重的H教授诉苦:
“希腊人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H教授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使大家霍然而愈。他说:
 
“枯萎的花,比枯萎的叶子更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