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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9日 I'm not the only one
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中,有一幕场景令我深深震动,至今不能忘怀:
身世飘零的女孩玛蒂达问杀手里昂:“人生好辛苦,还是长大就好了?”
里昂简单地回答说:“一直如此。”
最近一个多月以来,我看见听见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心中抑郁,无言以对。一位同事的朋友因为第三者插足,心中绝望,愤而自杀,这令我想起了前段时间国内闹得沸沸扬扬的胡紫薇张斌事件,以及那位因丈夫另觅新欢而在博客中留下绝笔,从24楼纵身跃下的北京女子姜岩;我非常喜欢的《断背山》男主角Heath Ledger因用药过量而去世,年仅28岁;世界股市一片动荡,恐慌性抛售此起彼伏,直接影响到我所从事的产品市场,team上下一片愁云惨雾。上周有一天我在电梯里遇见一位熟识的trader,他神情恍惚地对我说:“为什么会这样。。。你觉得上帝真的存在么?”我以一个小市民的现实态度冷静地提醒他:“别说上帝了,你试试看周末能不能找到修洗衣机的吧!”
抛开令人烦心的股市不谈,今天我只想后知后觉地说说我对胡紫薇和姜岩事件的想法。
我同情胡女士的遭遇,也佩服她奋力拼个鱼死网破的勇气(是真的佩服,不是讽刺),但是在这一事件中最令我关注的其实是胡女士那番关于“价值观”的话。它俨然已经成为2008年中国网络的第一声春雷。北京台女主持人胡紫薇在怒斥丈夫张斌“背情负义”的同时也义正词严地说:“法国的一位外交部长曾经说:中国在能够输出价值观之前,不会成为一个大国。”
不管有多少网友为此叫好,说她“一语点醒梦中人”,指出了中国在价值观上存在的问题,或是认为这是她对“纸包子”和“海尔”事件中所受委屈的宣泄,我个人觉得这其实真是十分荒唐离谱的逻辑。婚姻问题就是婚姻问题,家事再怎么上升也无法同国事混为一谈。我想胡女士大概是出于一个主持人下意识的举动,为了使她的个人情感具有合法性,把整个国家和国人的价值观都牵扯了进来。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与白宫实习生莱温斯基的桃色新闻也曾经闹得满城风雨,可是美国媒体和网民也从来没有把这件事与“美国的价值观输出”联系到一起,而是认为克林顿不诚实的狡辩和抵赖以及妨碍司法调查才是问题的关键。这才是大国国民所应具有的成熟理性的态度。
胡女士的话中其实暗含了“中国从来没有输出过价值观”的假设,令我感到震惊的是居然还有很多网友附和。好像从古到今,只有西方国家像盘古一样顶天立地,而世界的其它部分都是一片混沌。我们全都跪在地上,等待那个名叫“西方国家”的医生把一种叫做“价值观”的药物注射到我们体内。这当然不是真的。西方固然输出过“自由、民主、平等、博爱”,中国的“忠孝仁义礼智信勇”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等也至少可以打个平手。日本、韩国、越南等国为什么至今仍有明显的中华文明的存留,这难道不是中国价值观输出的铁证么?
韩国人认为牛B的都是自己的,印度人认为自己的都是牛B的,而中国人则认为一定得让外国人觉得我们的是牛B的,不管我们自己怎么想,用不用得上。可是我们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价值观的输出”?为什么那么在意别人的态度?为什么那么想证明自己?这是否源于我们内心深处的不自信?我们对外表现得牛B哄哄,对内却妄自菲薄,这真是十分畸形的心态。
著名的英国公共知识分子道金斯认为基因决定一切,包括我们的身体和文化。他在著作《自私的基因》中提出一种理论,即道德和价值观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基因能够传递下去的本能选择,是一种“自私的基因”。按照这种理论,所谓的“价值观输出”不过是一种强势文化群体对弱势文化群体的自然侵吞,而并不代表强势文化群体的价值观就一定无比的高尚和美好。美国的“文化帝国主义”就是最好的证明。作为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美国对世界的政治经济文化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可是他们输出的价值观中又有多少其实是肮脏污秽的垃圾?
因此我觉得那些痛心疾首的感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输出价值观”云云,实在是庸人自扰。如果国家真正繁荣富强了,自然有人忙不迭地跟在后面向你学习。我上面提到的中国古代价值观的输出,正是源于我们彼时国力的强盛。我想令胡女士念念不忘的那位“法国外交部长”其实说反了,不是“中国在能够输出价值观之前,不会成为一个大国”,而是“中国在成为一个大国之后,才能开始输出价值观”。
不可否认的是,物质文明的丰盛同样也有赖于精神文明的发展。但是,与其不分良莠地被动输入西方国家的价值观,不如从我们自己的老祖宗那里寻找吸收那些可以与时代同步的精神食粮。尽管我常常拿“和谐”这两个字开涮,但是我们国家近几年所提倡的“和谐”、“诚信”等等,也可谓用心良苦,都是在试图赋予古老的智慧以现代的意义。代代相传的文化传统和观念才能更有力地将我们凝聚在一起,其实这比基因的传承要靠谱得多。
如果说讨论胡紫薇的“价值观”事件时我尚能保持清醒,平心静气,那么听到我同事的朋友和姜岩如此相似的故事,看到姜岩在博客中走完的最后一段心路,我则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有透不过气的压抑和难过。这街上太拥挤,太多人有秘密。而我们只能坐在千里之外,透过电脑屏幕看倒海翻波。
让我觉得难过的不仅仅是生命的消逝和对忠诚的质疑,我对我们是否有资格对这样的话题进行评判都感到困惑。爱或不爱都是私人的情感,结婚离婚更是寻常之事。爱情和婚姻的忠诚都不在法律的保护范围之内,我们的评判也只能建立在道德的基点之上,然而当爱情死亡,当心有他属,仅靠责任和道义来维持的婚姻也许是道德的,但是否也是痛苦的呢?当爱情在某种程度上从理由变成目的,身在其中的两个人是否会感到深深的悲哀?
一个人怕孤独,两个人怕辜负。人的情感是最复杂最不可捉摸最难以预测的东西,爱情的发生和终结也许都只在一瞬间,并不会因为有了婚姻的约束而迅速进行自我调整。我们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脆弱。在考验到来前,我们都以为自己可以过关,其实人的意志用到感情上刚好是反作用,你越抗拒,就越想得到。
我没有能力讨论这样宏大抽象的千古难题,还是把问题缩小到姜岩的立场上来吧。也就是说当你的爱情没有变化,而你的伴侣却已然出轨的情况下,你该如何面对自己,面对他,面对生活?姜岩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哀莫大于心死,当昔日青衫磊落的红花少年不再是她的良人,她大概是真的觉得生无可恋。可我真的为她不值,她不爱自己。无不可过去之事,有自然相知之人。她没有勇气等到那雨过天晴的一天,所以错过了人生中本来应该属于她的那些美好。
很多生活在钢筋水泥城市的现代人都练就一副冰冷坚硬的外壳,里面却包藏着一颗脆弱易碎的心。结婚前要做身体检查,可是再好的医生也检查不出谁的心是铜墙铁壁,谁的心是水晶玻璃。其实在婚姻中,人格与心灵的健全和身体的健康同样重要。人性是如此复杂,无论我们对自己的另一半有多大的信心,我们也永远无法预测他将来会不会爱上另一个人。可是有一点我们可以做到,那就是不要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对方将来会否出轨”的猜测中患得患失,而是认真想一想,自己在失去他的忠诚之后是否有勇气重新面对你自己的人生。如果做不到,那么在考虑爱情与婚姻的大计之前,也许应该先致力于完善健全自己的人格。说到底,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就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就承担什么样的生活。我们无法左右别人的行为,但我们至少可以对自己负责。
当今社会上,负面的例子太多太多,因此很多人声称已经不相信爱情,不相信婚姻。其实爱情何辜?婚姻何辜?天长地久的爱情是一种信仰。这个世界已经够不美好了,我们还是要相信爱情确有其事。王尔德说:就算我们大多数人生活在下水道,也还是有人在仰望星空。最近偶然间再次听见了我热爱的约翰·列侬的那首“Imagine”,当他平静地唱出那句再熟悉不过的歌词“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我也再次感到鼻头发酸。I’m not the only one.
1月21日 照片狂人之一路向东最近我的生活乏善足陈,除了看了几部电影之外。人在国外,永远跟不上形势。我到现在才看了《色戒》,《投名状》和《集结号》。以我的个人偏好来说,我最喜欢《集结号》。就冲那句“一个烈士等于七百斤小米”,冯导我顶你。还得说一句,虽然《色戒》里有梁朝伟“蛋蛋的忧伤”,我还真没觉得它是三级片。论坛里有无数哭着喊着说这片子如何如何色情的人,我觉得您大概没看过真正的三级片呢吧?
咱们就继续炒冷饭吧――接着贴印度之行的照片。
去过印度的人提起印度,大概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一些人觉得这是个脏乱不堪且荒谬至极的国家,从此以后再也不想踏足这片土地。另一些人则非常喜欢印度,离开之后还念念不忘,很想再多去几次。我属于后者。尽管在印度之行中遭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破事,在我的眼中这仍然是个神奇有趣,有矛盾的多面性而且充满了无数种可能的国度。在这样的国度,连贫乏的那一面都满溢着诗性。我觉得印度人是最具有诗人气质的民族。就连看到他们迎着朝阳蹲在旷野上大便的情景,都让人觉得是世间最具诗情画意的活动。
印度教那广博的包容性也令我着迷。袁枚在《续子不语·麒麟喊冤》中写道:“常见孔圣、如来、老聃空中相遇,彼此微笑,一拱而过,绝不交言,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虽然原文本身很有点恶搞的精神,但是那种没有压迫性的“天地之所以为大”的情怀,也正是我在印度所感受到的。
如果非要说在印度最不习惯的事情,那可能就是众人好奇的眼光了。像我这种长得。。。见仁见智的人,在英国时从来都没人多看一眼,早已经习惯了淹没在人海里,谁知到了印度却好像忽然变成大明星一般,走到哪里都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甚至常常有人特地跑到前面再猛地回头看我,真令老傅我受宠若惊。我就不明白了,他们肯定也已经见过很多东亚国家的游客,怎么还是对我们这些黄皮肤扁脸小眼睛兴致盎然呢?我算是体会过了,做明星可真没什么好玩的。
至于有些人说印度旅游业中的骗子太多,宰人的事情是家常便饭,我也同意。但是我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归根到底都是因为贫穷。能到印度旅游的人都比当地普通老百姓富裕,也无怪他们把游客当肥羊宰。其实在中国也是一样。关键是游客们自己要有心理准备,不要老露出“肥羊”的嘴脸,避免和这些有“宰人”嫌疑的人多罗嗦,谁也不能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掏钱。只是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苦了喜欢说话的老傅我。作为一个话痨,我常常想拍案而起,向他们滔滔不绝地阐述我的人生观世界观,但是印度人本身也是出了名的喜欢说话,我担心会引发一场壮观的街头研讨会,只能作罢。
下次再去印度,我打算在那里好好呆上一两个月,毕竟十一天的走马观花难以领会一个国家和文化的精髓。不过,我和铭基同学商量着要去弄点煤灰抹在脸上,把自己变成印度人,也许就可以自由自在大摇大摆地四处瞎逛了。
老德里。
瓦拉纳西
火葬浴场
这个就是我之前说过的那个要拉我去他哥哥开的按摩店的僧人
传说中佛祖释迦牟尼第一次讲道的地方--鹿野苑
鹿野苑的藏传佛教寺庙
鹿野苑的日本寺庙
克久拉霍
小村庄奥查
这个是印度人认为的中国菜。什么玩意儿!
印度人常说,英国殖民者留给了印度人三样好东西,“英语、议会和铁路”
泰姬陵所在的安格拉
这位壮士要求我们给他拍照之后把照片发email给他。
路遇婚礼人群。骑在马上的这个人是新郎。
在印度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开始留小胡子的铭基同学。
粉红城市斋蒲尔。这是它的标志建筑--风之宫殿。刚刚重漆了一遍颜色,和周围的建筑颜色完全不协调。
琥珀宫的墙上镶了很多镜子。
晚饭。那碗蔬菜是中国做法--好久没吃到正常的蔬菜了。
孟买。这是2007年的最后一夜。我们吃了一顿比较像样的晚饭。
我们住的酒店有新年party。我还稍微收拾了一下才出门
谁知孟买的女生一个个都如此火辣。老傅我相形见绌。
可爱的老伯自己做了个孔明灯
1月14日 一路向东 之三食为天
出发去印度之前,我忧虑地对印度同事阿比说:“除了咖喱以外,印度菜里有没有其它吃的?我怕我吃咖喱会吃到吐。可是我又不想老吃中餐。”
阿比很不满地说:“当然不会了!你要知道,光是咖喱鸡肉这一道菜,我们就有几百种做法!”
“那也还是咖喱。。。”我小声咕哝道。
来到印度以后,我的担心变成了现实。我承认印度菜确实种类丰富,可能有几百甚至上千种做法,可是不管什么菜,有几种香料是一定要放的,所以中国人的味蕾尝起来就会觉得都差不多。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如果做得好的话,这些咖喱菜也的确可以很好吃。
也许是因为我喜欢瓦拉纳西的缘故,我们住的那家旅店的屋顶餐厅也是我觉得最为美味的一家。我和铭基同学在那里创造过令服务生目瞪口呆的“大胃王”记录。
当我们拿着菜单对服务生滔滔不绝地开始点菜时,他的眼神中明显透露出不相信,就差没直接在脸上写“撑死你丫的”五个大字。可是,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我们一道一道消灭,铭基同学还又再点了一盘米饭。服务生的眼神也渐渐从怀疑转为了崇拜。
其实吃到最后,我们也已经有点体力不支。但是盘子里还剩半张大饼,铭基同学强打精神撕了一小半给我,他英勇地命令我说:“吃!不能浪费!不能丢中国人的脸!”
就这样,我们用大饼蘸着盘子里还剩下的咖喱汁,硬生生地把桌上所有的食物连汤带汁统统消灭了。
我们假装低调地走出餐厅,回到房间,再也装不下去,两个人捂着肚子倒在床上,发出了猪一般的哼哼声。
我想“来了两个超能吃的中国人”的消息一定传遍了整个餐厅。第二天我们就要退房了,早晨在餐厅吃完早饭,经过厨房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猛敲玻璃窗。一回头,只见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大厨,正隔着厨房的玻璃窗向我们挥手致意呢。
我们马上向他双手合十。他看起来十分得意自豪。我想一定早有人通报他,这两个中国人是多么欣赏他做的食物吧。
从此,每到一家餐厅,铭基同学就会摆出一副傲视群雄的样子说:“两个中国人又来表演吃东西啦!”
然而自从离开瓦拉纳西,食物的水准就开始走下坡路。尤其是到了某些偏僻的小村庄,不知是因为穷还是宗教的原因,去过的餐厅里居然全都只卖素食,连个肉丁儿也看不见。对于我和铭基同学这样的肉食动物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灾难。
铭基同学说:“没有肉吃,难怪这里的动物都瘦成这样。”我一看,果然,连路边的狗都瘦得奄奄一息了。
更可怕的是,印度蔬菜的做法与中国的不同,不是咖喱豆子,就是煮得烂糊糊的菠菜加奶酪。在那些没有肉吃的日子里,我甚至开始想念一盘最最普通的清炒小白菜。
我对铭基同学说,反正国内猪肉都涨价涨疯了,我们就当提前适应一下吃不起肉的日子吧。
只是,本来食物不可口的话刚好是减肥的大好机会,谁知我身体太好,能吃能睡,在最艰苦的环境和最恶劣的卫生条件下也仍然保持着旺盛的食欲,我想我根本就是一只猪吧。
蜜月
在小村庄奥差的一家旅店登记住宿时,前台的印度大叔说: “表格上要填你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原因?我们很疑惑,原因就是来旅行啊。
印度大叔挤眉弄眼地说:“填‘蜜月’。蜜月。”
“可是我们不是。。。”
“没关系。填吧。”
他一边指示,一边强迫我们在表格上写下“蜜月”两个字。一看表格上我们之前的名字,全都在“来访原因”那一栏下“被迫”写下了“蜜月”两个字。
大叔给了我们房间的钥匙。他问:“两位想喝点什么?咖啡?茶?”
“不用了谢谢。我们放下东西就出去逛逛。”
大叔一板脸:“那可不行。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只能待在房间里,哪儿也不许去。我会把门锁上不让你们出来。”
“啊,好害怕啊!”我们只好配合他。
他哈哈大笑,沉浸在自己的意淫中爽得要命。铭基同学悄悄对我说:“这老头真咸湿。”
之前在克久拉霍,载我们去看那些性爱神庙的出租车司机问我们晚上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去购物或者看看歌舞表演。我们害怕被拉去当肥羊宰,就说晚上哪儿也不去,只想待在旅店睡觉。
听到我们说“睡觉”两个字,司机的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 “也是。每对情侣来看过这些性爱神庙以后,都急着赶回去睡觉。”
看到我们面无表情,他又打了个哈哈: “其实不只是你们,我看完以后也想回家去睡觉。。。”
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有着高难度动作的性爱雕塑,我心里暗自嘀咕:
练过瑜伽吗大叔?您也不怕闪到腰?
答应我好吗
深夜,在“粉红城市”斋蒲尔的火车站外面,我们见到了这位替旅馆来接我们的出租车司机。
感动于他在寒风中等了这么久,我们于是答应第二天包他的车出去观光。
第二天早晨,他迟到了十五分钟。而刚刚坐上他的车,我就知道自己遇上了最不喜欢的那类司机。
他从没读过一天书,可是仅仅凭借着做游客生意,就说得一口比印度大学生更标准流利的英语,可见这是个多么聪明的人。我喜欢聪明人,可是不喜欢自负又狡猾的聪明人。
当他得知我们已经结婚三年半的时候,就开始质问我们为什么还不要小孩。我们笑嘻嘻地说:“还没玩够呗!”他一边开车一边大摇其头:“不能再晚了!相信我,现在就该生了!”
他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自己的理论,最后回过头来,诚恳地望着我们说: “答应我,旅行结束回国后就开始准备生小孩,好吗?答应我,keep trying!好吗?”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我们什么时候生关你屁事啊?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啊?可是想到他也许是真心替我们考虑这个问题,我和铭基同学只好嗯嗯啊啊地敷衍了他几句。
车一路开往城外的琥珀宫。司机大叔又发问了:“你们为什么这么安静?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我和铭基同学对望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这些年来我们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知道话多的司机大多别有目的,比如带你去购物什么的,所以对这种司机,我们一般秉持着“言多必失”的原则,尽量减少交流。
所以当下我只是笑笑说:“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啊。”
司机大叔又摇头晃脑地说:“不行不行,你们既然来了印度,就应该多跟印度人说话嘛。”
我想:您说的没错。但是您可不是说话的好对象。
“多聊天对你有好处的。如果你多和我说话,多问我问题,我一高兴,就会告诉你很多关于这个城市的有趣的事情,如果你们一直这么安静,我可能就什么也不告诉你们。。。”
我靠。这简直是威胁嘛。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了!我郁闷地想:谁要跟我过不去,那就是和中国人民过不去。
“斋蒲尔的珠宝首饰是印度最有名的。你们想不想去买点纪念品啊?我可以带你们直接去工厂买,很便宜的!比外面集市上买的便宜多了!你们要是自己去买,那就亏了。。。”
来了来了。果然我估计的没错。我说:“我们不想买东西。”
“为什么不想买东西?带点纪念品回家给亲戚朋友多好啊!你们不喜欢买东西吗?”
“不喜欢。我们不喜欢购物。”其实我不是不喜欢购物,只是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罢了。
“为什么啊?我载过的所有客人都喜欢购物。”
“不为什么。我都说了每个人性格不同,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啊。”
“我是不会骗你们的。你们要相信我。我有很多中国朋友。等一下我打电话给我的中国朋友,让他和你说好吗?”
“不好。我不想跟他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他啊!”
“为什么你们中国人都这样呢?我就很愿意和印度人说话。如果我去到德里或者孟买,遇见也是从斋蒲尔来的人,我们会很高兴地一起聊天。你们在外国遇见自己国家来的人,为什么连个招呼也不打?你们中国人是这样,日本人也是这样。这样不好。”
“所以每个国家的文化不一样嘛。”
他再次唉声叹气地大摇其头,差点把头给摇了下来。
车到目的地,铭基同学却忽然发现他没带相机包,可是他记不清楚究竟是忘在房间还是忘在早餐室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决定调头回去。司机大叔在一旁啧啧连声:“我每次都会提醒游客别忘了带东西。就是今天忘了,你看,就出问题了!”
他调头开回去。铭基同学一路上忧心忡忡,我知道他害怕当年在葡萄牙丢相机的事再度重演。司机大叔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看我们,一边说:“放心放心,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的相机就在你们房间,不会丢的。”
我对他笑笑,心里开始对他有了那么点好感。
谁知他话锋一转:“如果你找到了你的相机――答应我,等会儿跟我去工厂购物好吗?”
我刚刚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好感顿时灰飞烟灭。
车开到旅店门口,司机大叔转过身来对我们说:“如果你们找到了相机,你们该怎么感谢我?”
我想笑,可是已经笑不出来了。我这回真是见着不要脸本人了。凭什么要感谢你啊?!
铭基同学终于在房间找到相机。他立刻转身下楼去告诉司机大叔。过了几分钟,他咚咚咚地跑上楼来对我说: “走了。我让他走了。”
“给他小费了?”
“给了。”
“给了多少?”
铭基同学用手势比划了个数字,有点不好意思。
我摇摇头苦笑着说:“我们的血汗钱啊。。。”但是我心里还是高兴的,终于解脱了。终于不用再听这位司机大叔说教了。终于不用再答应他什么了。
离开斋蒲尔的那天,一大早刚下楼来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又是他!又是这位司机大叔送我们去机场!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他一眼就瞥见了挂在我脖子上的项链:“新买的吗?在斋蒲尔买的?”
“。。。是。”
“你不是说不喜欢购物吗?”司机大叔有点愤怒。
“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带去工厂购物。”我嬉皮笑脸地说。
他瞪了我一眼:“多少钱?”
“不告诉你。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会说买贵了。”
“让我看看――我敢保证它不是纯银的!”
“我管它是不是纯银的呢!我自己喜欢就行了。”
他被我噎着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好闷头开车。
快到机场的时候,他忽然说:“女士,如果我刚才的话――就是关于你的项链的事――伤害到了你,我向你道歉。”
“你不用道歉。我很坚强的,谁也别想伤害到我。”我对他眨眨眼睛。
“但是答应我好吗?你们要keep trying!”
“Try什么啊?”
“生小孩啊!答应我好吗?”
我和铭基同学坐在后座,默默地吐血。
只是,这位司机大叔,您真的不认识柯以敏柯大妈么?
一路向东 之二
圣城
在这次去过的所有城镇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圣城瓦拉纳西。也许是因为那里紧挨着恒河。
在瓦拉纳西看到的恒河日出,是比站在黄昏的金字塔下更令人难忘的场景。如果说埃及的金字塔像外星人的鬼斧神工,伟大却不容接近,那么这里则是四处弥漫着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气。在印度,高尚的精神崇拜和世俗的生活之间几乎没有界限。
对于印度教徒来说,恒河就是最大的幸福。每年据说有超过一百万人来这里巡礼,而其中相当多的人就是为了死在这里才来的。如果不是为了死在这里而来的话,至少也会在日出时分在恒河里沐浴一次。我们在船上看见赤裸着身体的印度人迎着朝阳走进恒河沐浴,也有人高举杯盏对着恒河倒水,口中念念有词。河上漂浮着一盏盏由花瓣做成的容器,中间点着蜡烛,这仿佛照亮来世的烛光,在迷蒙的雾气中忽明忽暗地闪烁。
恒河好似承载却又超越了人类的一切,时光在水中静静流过。印度有这样的信仰:如果你用恒河水沐浴,就能洗清一切罪过;如果死后骨灰投进恒河,就能从轮回中得到解脱。因此河边有几个火葬浴场,尸体在恒河中浸一下水就火葬,骨灰投进恒河。不知道这些火葬浴场一天要处理多少尸体,反正那一天在瓦拉纳西的曲折小巷中,我们至少四次与抬着尸体的担架脸贴脸地擦肩而过。据说为了提高效率,尸体常常只烧完一大半就扔下水了,而在恒河的下游还有人在洗澡,洗菜,洗衣服。。。
铭基同学对我扬一扬手里的旅游书:“书里说100毫升的恒河水里有150万细菌,而洗澡的卫生标准是100毫升水中500个细菌。。。”
我马上提出质疑:“可是我看的这本书里说,在蒸馏水中可以存活24小时的细菌,在恒河水中只能存活3小时。。。”
铭基同学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因为恒河水太脏了,连细菌都被脏死了。。。”
在恒河岸边的台阶上行走,又有无数当地人在后面追着问:“哪个国家?”自从来到印度,我发觉印度人最喜欢问外国人的问题就是“哪个国家”。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们搭讪拉生意的开场白,后来渐渐发觉除此之外他们也确实对这个问题有强烈的好奇心。可是每天回答几百次“中国”实在是烦死了,我很想回答说“南极”或者“火星”,可是又怕他们好奇心大爆发接着追问下去。
这次我们恶作剧似地决定保持沉默。一个想拉我们去他家开的店里购物的小孩锲而不舍地不停追问,我们笑嘻嘻地“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他气坏了,为了赌这口气,他一直尾随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几乎是每隔两秒钟问一次:“日本人?”“韩国人?”“马来西亚人?”我们也就是不松口。最后他坚持不下去,自己下决定说“我知道了,你们是韩国人。”然后转身去追另一个日本游客。
我们刚刚在台阶上坐下来,另一个小孩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你们是日本人吗?”
我叹一口气,终于投降了:“中国人。”
“真的?可是你长的像日本人。”他怀疑地看着我。
“你也长的像巴基斯坦人啊。”我故意逗他。
“怎么可能?我才不像巴基斯坦人。”他有点不高兴。
“那我也不像日本人。”
“他是你的朋友还是丈夫?”他指指一旁的铭基同学。
“丈夫。”
“你丈夫很帅。”
瞧这小嘴甜的。铭基同学眉开眼笑,赶紧说“谢谢”,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夸过他了。
“你也很帅啊。”这小孩长得一副聪明相,笑起来眼睛弯弯。额头上有个月牙形的疤痕。
“我不帅。。。对了。圣诞快乐!”
“中国人不过圣诞节呢。”
“是吗?我们也不过。。。但是其实圣诞节到底是什么啊?”
“是耶稣的生日啊。你知道耶稣吗?”
“噢。我听说过。”
“你们的神哪一天过生日?”
“他是神啊。神怎么会有生日?”他笑了,像是在笑我的问题太愚蠢。紧接着,他说: “你知道吗?其实我觉得所有人的神都是一样的。所以我有的时候跑去伊斯兰教的寺庙祈祷。那些穆斯林看我觉得很奇怪,印度教的小孩怎么跑来这里?但是我觉得神是所有人共有的。肤色不同,国家不同,种族不同,可是神是一样的。”他说的很认真。
“你是个聪明的小孩。”我几乎有点对他刮目相看。这其实已经有点接近高级的印度教哲学了。
“我不聪明。。。如果我聪明的话,那是因为我上了学。”
“你上了几年学?”
“四年。我今年十二岁了。”他骄傲地说。其实他看起来只有八岁。
“难怪你英文这么好。”
“英文最容易学了。。。可是科学课很难。”
“是吗?我觉得英文也很难呢。”
“对了,你愿意去我叔叔的店里看看吗?我不上学的时候就在那里工作。那里有很多你们游客喜欢的纪念品。”
我摇摇头。心里觉得有点遗憾。本来是多有趣的聊天啊。。。
“请你去看看嘛。我们不骗游客的。你知道吗?因为我们相信karma。”
我不知道“karma”是什么意思,转过头去问铭基。对印度教颇有了解的铭基同学说:“就是我们说的‘业’啊。”
“有些外国人不相信karma,所以他们什么都觉得贵,有些外国人很贵很贵的东西也买,因为他也相信karma。”小孩自信地说。
我十分佩服地看着他。这简直就是强盗逻辑嘛。合着我们就该被你们宰啊?
我摇摇头。
“对了,你有中国钱吗?我就是想看看。”他转移话题。
我的钱包里刚好有些人民币,就拿出一张一块钱给他。他接过去仔细端详。
“送给你。”
“我不要。我不能接受别人的东西。”
“就当留个纪念。”
“不行。”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在我们旁边已经站了一会儿的游方僧,手里拿着个小笛子之类的东西“呜”地就在铭基耳边大声吹起来,我们都惊得差点跳起来。
不远处几个年轻的僧人笑着说:“他是想问你要钱。”
还没等我们反应,那个游方僧忽然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条蛇,递到我们眼前。
那条蛇在我鼻子前方扭动着身子,我的汗毛都吓得一根根竖了起来,赶紧拉着铭基连滚带爬地撤退。
刚刚离开台阶,那个小孩又跟了上来,悄悄对我说: “你有美元吗?”
我摇头。
“我只是想看看。”
“真的没有啊。对不起。”我继续往前走。
他又跟过来: “那,你有手表吗?其实我只缺一块手表。”
下午的时候,为了找到早晨在船上看见的一座美丽寺庙,我们又去了恒河边的码头。
我站在寺庙门前,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一位头缠橙色头巾,身着橙色“袈裟”的小个子僧侣热情地招呼我: “进来呀,没关系,进来嘛。”
我好生激动。因为一般印度教的寺庙是只向本教教徒开放的,外人不得入内。
“真的可以吗?”
“没问题!进来看看嘛。里面很好看的。”他热情地说。
我正准备脱了鞋子进去(印度教寺庙全都要求脱鞋进入),忽然看见寺庙里面的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水,有个老人正在用大扫把“唰啦唰啦”地清扫。我身边走过几个印度本地人,他们毫不在乎地把脚上的拖鞋一甩就直接走进脏水里,我清楚地看见其中一个人一脚踩在一陀鸟粪上。
“我,我在外面看看就好。”我笑着对那个僧侣说。实在是不想脱袜子,到时候出来还得洗脚。
“进来嘛。里面很好看的。我可以带你四处看看。”他直接伸手过来拉我。
“不了。谢谢。”我挣扎着说。
几个回合之后,我瞄准几个人正在和他说话的空档,挣脱他的手臂,逃下台阶。
“喂!喂!过来嘛!我有话跟你说。”他发现我逃走了,在台阶上面大声地喊着。
我只好硬着头皮又走回去。
他四处张望了一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看看四下无人,赶紧鬼鬼祟祟地塞给我:
“这是我哥哥开的瑜伽和按摩馆。你去看看嘛。可以给你优惠!”
他忽然从圣洁的僧侣变成了精明的生意人。就在那一瞬间。
我接过那张纸,朝他笑笑,转身就走。
“一定要去啊!很便宜的!给你优惠!”身后传来他锲而不舍的喊声。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美丽的寺庙。
按摩
独自在瓦拉纳西的恒河岸边逛了一个小时之后,我按原定时间回到旅店,迎面就遇上了神情狼狈的铭基同学。只见他身披一件浴袍,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刚从水里――不,是油里――捞出来。大堂里的人无不向他投以好奇的目光。我十分疑惑:不就是做了个印度按摩么?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哀怨?
铭基同学慌张而简短地对我说:“轮到你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会给你全身涂满油。。。我不行了,我要马上去洗个澡。马上。”说完他就以光速冲上楼去,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殷勤的大堂经理把我引到楼下的按摩房间。一位身着纱丽的印度中年女子已经站在那里等我了。她“唰”地把门帘拉上,转过身来对我发出指示:“脱。”
我迟疑地脱掉外衣。她摇摇头说:“全部。”
我扭扭怩怩地站在那里。她双手一摊,用蹩脚的英语说:“你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
尽管心中有一百万个不情愿,我还是照做了。紧接着,果真如铭基同学告诉我的,这位按摩师从一个瓶子里倒出所谓的“药油”,迅速地开始为我涂抹。我觉得全身粘乎乎腻答答的,好像整个人被泡在了油里。我开始后悔了,原以为“印度按摩”是类似于中国按摩的放松筋骨的方式,眼下的处境却使我联想到祭祀仪式上那些浑身油汪汪的乳猪。。。
好不容易涂完了,我抖擞一下精神,心想这下总该开始认真按摩了。谁知按摩师马上拿出一块布来――开始把刚才辛辛苦苦涂上去的油又慢慢一点一点擦掉。。。
就这么一涂一擦,折腾了近一个小时。我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趴在床上,万念俱灰。原来传说中的“印度古法按摩”就是这么一回事啊。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最后,按摩师让我从按摩床上爬起来,站在地上。她整个人蹲在地上帮我擦腿上的油,忽然间开口问我:“名字?”
我茫然地说:“啊?您是问我的名字么?”
她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肚脐:“名字?”
我大吃一惊:难道印度人的肚脐都有名字?
她不耐烦地摇摇头,可能是觉得我太蠢:“我,玛雅。你,名字?”
我靠。大姐您早说嘛。没事别用手指乱戳行不?
1月7日 一路向东 之一几年前我在英国读研究生,第一天正式搬进宿舍的时候,隔着窗子第一次看见我未来的舍友美胡。他的一口牙齿在黝黑的脸上发出白幽幽的光,导致我在他自我介绍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个黑人。我住的是男女混住的宿舍,一共三男三女,三个男生中就有两个是印度人,美胡和约给什。
美胡和约给什分别来自印度的一南一北,个头肤色不同,性格也大相径庭。美胡是在大城市孟买长大的富家公子,酷爱玩乐,是赌场和迪厅的常客;约给什则是一路自己打拼的穷家小子,性格较为安静内敛,而且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出外打工赚零花钱。美胡是在信仰印度教的家庭长大的叛逆分子,已经接近没有信仰;而约给什在自己的房间里悬挂了印度神像,每天晨昏请安,几次祈祷。美胡的“破处之夜”就在我隔壁的他的房间发生,宿舍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约给什暗恋许久的法国女生投向别人怀抱,他躲在楼梯的角落泣不成声。。。如此不同的两个印度人,相处得却也十分融洽。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同样能歌善舞,而且都不吃牛和猪肉。所以我常常一边在厨房挥汗如雨地翻炒着猪牛肉搞得满屋子肉气腾腾,一边心里默念着:约给什的神啊,原谅我们这些粗俗的野蛮人吧。
通过美胡和约给什,我逐渐认识了很多印度人,也开始意识到他们是英国最大的少数族裔。在我的学校里也有很多印度和巴基斯坦移民的第二代和第三代,美胡和约给什称这些人为“椰子人”,暗含“棕皮白心”的讥讽之意,和我们称美英国家长大的ABC、BBC为“香蕉人”有异曲同工之妙。有一次印巴两国举行板球赛,“椰子人”们全都聚集在电视房和学校酒吧内,分别为自己也许从未踏足的遥远的故乡加油助威。他们情绪激昂,互相虎视眈眈,气氛剑拔弩张,比赛结束后还差一点打起来。反倒是在印度和巴基斯坦土生土长的同学们情绪比较平静,约给什说:“他们是盲目的。他们不知道历史之痛。。。谁又想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口中的“历史之痛”指的是1947年的印巴分治,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最终还是分裂为以印度教为主体的“世俗”印度和伊斯兰教国家巴基斯坦。然而那时的我对这段历史还是知之甚少,所以看不清约给什眼中迷雾一般的哀伤。
工作之后,我的同事中也有很多是印度人。他们代表了另一个印度――正在崛起中的大国印度。这些同事大多是毕业于印度国内名校的精英,一口英语虽然带着浓浓的印度口音,在文法、词汇和流利程度上却都无懈可击。他们头脑聪明,反应迅速,善于表达,长于思辩。这似乎是印度特有的民族性格。遇上不懂的问题,我最喜欢请教印度人,他们口头表达能力一流,对问题的解答清楚透彻,是天生的好老师,
自从和印度人中的很多人成为朋友,我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除了给印度人安上“阿三”、“阿叉”这样污辱性质的绰号,我们对他们又真正了解多少?为什么我们的好奇心总是指向白肤金发的欧美人士,却一直忽略了这些棕色皮肤的近邻?
我想,也许是时候去那片神秘古老的土地走一趟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无数嬉皮士听从他们内心“来自东方的召唤”,也不远万里来到印度,学习印度宗教,寻找内心的灵性和觉悟。可是谁能说清,这究竟是一种高贵的修习,还是只是用来逃遁现实生活的手段,甚至只是一种肤浅的自恋情绪?当我们亲身来到这里,该如何客观看待眼前的一切?我们所秉持的,又是否只能是理性两个字而已?
拥有伟大文明和辉煌古代历史的印度,独立运动时期伟人辈出的印度。众神与信仰之国,嘈杂与贫困之国。
这一路,我看到数之不尽的造物奇迹,也看到不忍卒睹的人间惨剧。印度是万神殿,也是修罗场。
也许千头万绪还是要从宗教说起。这也是吸引我来到印度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影响我人生的第一本书――《西游记》――就是以玄奘西行印度求法的故事为原型写作的。有人说《西游记》是道教徒写了来诋毁佛教的,我却还是觉得《西游记》里其实隐晦地记录了修行的全过程,如果作者对佛教文化没有精深的理解,根本写不出这本书。我还曾经以为《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原型是猴神哈努曼,他在印度教中是无人可敌的英雄人物。可是看到印度人对猪的厌恶态度后(他们认为吃猪肉是下贱行为,有的人连看见猪都受不了),我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威风八面的堂堂猴神哈努曼大概是不会有一个猪师弟的吧?
一般人多认为佛教是发源自印度教。我的理解是佛教是在婆罗门教的基础上产生的,而婆罗门教反过来吸收了佛教和耆那教的某些教义,对自身进行改革后才成为了印度教。当然,佛教是在印度这片土壤中开出的花朵,这一点勿庸置疑。我喜欢佛教的哲学智慧,对藏传佛教特别有亲切感,可是严格说来并没有宗教信仰。然而来到印度之后,常常会听到自己内心发出的疑问――
宗教对我们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
现实是如此悲惨,可是即便如此也要保持着一颗崇高向往的人的心,这一切又究竟是为什么?
印度并没有提供对这些问题的解答,但是它本身就指示了这一宗教的原点。
一路上我看到无数金碧辉煌的庙宇,无数长须赤脚长途跋涉的苦行僧。人们见面打招呼时双手合十,因为他们相信心中有神祗安然端坐。恒河边白天有僧人在向平民讲道,晚上有盛大的“普迦”仪式引领一众信徒向神明祈祷。在这个国家,印度教代表的绝不仅仅是“宗教”这两个简单的字,它是生命,它是法则,它回应人们每一个单纯的需求与情绪。
我对印度教所知甚少,事实上印度教本身也极其复杂,与印度社会生活的所有方面都错综相连。它的哲学思维那么高超繁复,而它的仪式却又那么原始单纯。据我所知,印度教徒没有特定的始祖、庆典,不以教团的形式组织起来,只在信奉这一至高无上的信仰,而且在日常生活中遵守种姓制度,把持续特有的礼仪风俗作为规范这一点上,具有共性。印度教在外人看来很像多神教,可是严格说来,这些神并不是一个个独立存在的,而是宇宙本身这一唯一至高无上的存在以一个个神格的形式显现出来。更进步的印度教思想甚至认为这一至高的存在与其它任何宗教都是共同的。
印度教是最宽容的宗教,它从不弃绝任何东西。这种庞大的接纳和包容能力使得伊斯兰教、基督教、锡克教、佛教、耆那教等等都能够与之并存,并受到它的影响。很多外人看来矛盾的东西,比如四大皆空的观念和阳具崇拜,其间并无任何关联,然而却也是正常合理的,因为它们源自不同的反应层次。
在克久拉霍,我站在神庙外墙上那密密麻麻的性爱雕刻前,尽管早已有思想准备,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记得读书时一次在宿舍聊起“印度人发明了什么”的话题,法国女生立刻笑嘻嘻地大喊:“Kama Sutra!”Kama Sutra是印度著名的古籍《爱经》,里面详细地描绘了各种前戏、性姿势和性高潮。而眼前的这些雕刻虽然在数量上无法同《爱经》比肩,却带给人无比香艳旖旎的画面感,意识大胆,震慑人心。
这些性爱雕刻存在的原因是众说纷纭。有比较现实的解释,比如这是对婆罗门男孩进行性教育的场所,或是为了刺激昌德拉国王们的性欲,又或是为了撩拨那些沉湎宗教、清心寡欲的男人的情欲,好让他们动凡尘之念,回家生儿育女,使得人口上升,国力重振。而从宗教哲学的角度来看,有人说男女交媾的过程中可以体会到“天人合一”的感受;有人说古印度人从“性活动产生人”这一现象出发来推演宇宙的起源,因此性成了一种宇宙本体;有人说男女结合象征着生命的创造,因此性交是一种神圣的仪式;有人说神庙外墙上令人目眩的性爱雕刻与神庙里面简朴神秘的圣室形成鲜明的对比,印证了《欲经》作者犊子氏的那句话“性爱的最高境界是淡然无情”,同时也呼应了印度密宗的观点――性爱是超越现实世界的有效手段,是最为神圣的。
印度教真是个极其复杂的综合体。还是马克思的那句话最经典:“这个宗教既是纵欲享乐的宗教,又是自我折磨的禁欲宗教;既是林伽崇拜的宗教,又是扎格那特的宗教;既是和尚的宗教,又是舞女的宗教。”
我一直以为,每个人都是人海中的一座孤立的岛屿,可是来到印度后,我发觉这里是一片每一棵树的枝干根茎都紧紧相连的森林。印度是人的森林。
个人从来都不是自主的,他永远是其所在群体的一个基本组成部分,有着一整套规矩、仪式、禁忌的复杂制度,因此几乎不需要个人有任何观察和判断的能力。人们只是在活着,活在由家庭、宗教、种姓所界定的人的森林中。
作为印度教哲学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种姓是命中注定,是自己前生所作的业造成今生的果,只有安分守己、忠于天职,才能获得来世的幸福。因此种姓制度竟然成为社会稳定因素,作用了数千年。印度人只要知道他们的种姓,他们的“业”,就知道了自己是谁,也就知道了他们在万物体系中无可动摇的位置。
因此印度人也许具有世界上最最消极的价值观。加缪写过《反抗者》,其中他举印度教徒和南美洲的印加人为例,证明世界上有些民族缺乏反抗的能力。加缪在这里提到的“反抗的能力”大概指的是人们对现存体制的不满,以及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日益增长的自觉。他认为在一个把某些事物奉为神圣的社会中,进取精神基本泯灭,反抗的问题根本无从产生,因为这样的社会不可能出现真正的问题:一切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当玄学被神话所取代,人世间便不再有任何问题,只有永恒的答案和评论。
在印度的民族解放运动期间,圣雄甘地提出“非暴力不合作计划”,与英殖民当局展开斗争。然而即使是在这样一场民族自觉的战斗中,还是有无数的印度人把运动的本质理解为“为了真理反抗英国人”,所以这更像是一场圣战,重点是为真理而战,而不是英国人。他们期望看到的结局是:国家因真理的存留而获得净化。重建国家的政治想象?不在考虑范围内。不仅如此,他们对“责任”和“国家”这些观念都感到新鲜。我一个外人这么说当然有点冒犯,然而事实大抵如此。这是宗教观念在现实社会中的影响,难以简单评判对错,可是发人深省。
印度是矛盾的国度。在短短十天里,我总觉得眼见的一切都充满了矛盾。脏乱不堪的小城里隐藏着豪华程度令人咋舌的五星级酒店,而门外不到一百米处就蹲着一群群正在生火取暖的穷人,这是活生生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印度人一向认为最清洁的右手在取送食物的同时也用来抠脚丫;歌颂善行,强调功德积累的印度教徒却也不忘欺骗和压榨游客;我以为没人敢碰的圣牛满街游走,却也偶尔被人用木棒抽打驱赶;贫穷的人们自己衣不蔽体,却不忘施舍一点小钱给乞丐;一向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爱干净的民族的印度人毫不掩饰地当街大小便。。。
甚至连他们心目中的圣人甘地本身也是矛盾的,至少从表面上看来。甘地反对“不可接触者”制度,但不反对种姓系统;他身为虔诚的印度教徒,却呼吁同穆斯林团结;他曾经亲手操作纺车,但这并不能提升印度劳工的尊严,也没有成为劳动和团结穷人的象征,而是变成了甘地本人高洁谦卑德行的佐证而流芳百世,虽然这并非甘地的本意;他希望带领印度人民走出贫穷,可是他自身的简朴又把贫穷神圣化了,成了一切真理的基础。这种现象直到现在也仍然存在着。
无论是在繁华热闹的大都市,还是在荒凉贫瘠的小村庄,我都看见那些生活在小窝棚里的,黑乎乎的,骨瘦如柴,几乎已不成人形的人们,他们是印度种姓制度中最低下的阶层――不可接触者,也是甘地曾经试图救赎的“哈里真”。然而无论这些年来国家为改善他们的生活和社会地位作出了多少的努力,印度的很多小村庄至今每年还是有屠杀这些人的暴行,他们也还是大多数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贱民。
自从知道印度的种姓制度,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试图想象“不可接触者”的样子和他们的生活情形,然而眼前所见却比想象还要骇人。在孟买的时候,坐在出租车里,只要遇上堵车,总会有女人和小孩从路边的破窝棚里冲过来,把出租车的玻璃窗拍得震天响。有时我一抬头,便会看到一节已没有手掌的吓人的残肢,直楞楞地抵在窗口。印度的穷人中,身有残疾的多不胜数,我知道其中很多是从小就被乞丐头子人为弄残的。我怜悯、惊慌、害怕又觉得愤怒,胸口郁闷难当,只能快快转开视线。 “不可接触者”在印度教中被定义为外形似人然而其实比人低贱的生物,可是他们明明就是人啊!
印度人相信贫富之别是“业”,是前生注定,只有安于贫穷认真修行,来世才有希望过上好日子。所以他们大多安于现状,也没有仇富心理。也正因如此,印度历史上几乎从没出现过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而且印度教徒有重精神而轻物质的倾向,追求精神圆满而不注重物质享受。与之相反,中国人主张“穷则思变”,有强烈的仇富心理,也一向比较注重功利和实用。对比之下,印度人逆来顺受,而中国人戾气太重,仿佛两个极端。
可是印度的穷人不必担心被外部强制所干扰,他们享有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不管这生活空间是多么的局促渺小。在德里、孟买等大城市街头露宿的乞丐,政府不能驱赶、收容、遣返他们,因为他们有选择居住地、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他们的贫穷是受到保护的。与爆发农民起义的前提――活不下去的贫穷相比,这大概属于活得下去的贫穷吧。印度城镇到处都是贫民窟,满街尽是乞丐,中国没有,不是因为没有穷人,而是因为穷人都被强制拆迁了,都被赶走了。他们甚至没有权利在大街上乞讨,也没有权利选择生活在贫民窟里。他们同样是被歧视、被迫害、被践踏的群体。我们没有种姓制度,这些人却是中国社会的“不可接触者”。
在上世纪初将印度教传入美国的学者把印度称为“至福的圣地”。然而就在这片至福的圣地上,九亿人口中有超过两亿人长期处于饥饿状态中。在这个国家,所有东西的界线似乎都很不分明。印度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如果印度是天堂,那我们所在的就一定是地狱吗?如果印度是地狱,我们所在的又是否一定是天堂?
印度教中湿婆神的坐骑就是一头牛。
圣城瓦拉纳西。
日出前的恒河。
传说中的泰姬陵。
莫卧儿人的宫殿。
老德里。
克久拉霍的性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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