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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4日 祝你生日快乐朱令,祝你生日快乐。
这是你的第三十四个生日。可是我不想叫你姐姐,因为在我一厢情愿的记忆里,你永远是那个健康活泼,聪明可爱的大学女生。
你之于我,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是自从今年年初我知道你的事情开始,你的名字就再也没有从我的脑海里褪去。我将用我生命中的每一个时刻,来记住你,记住你的遭遇。
十三年,弹指一挥间。十三年前清华校园里的你,意气风发,高大苗条,多才多艺。十三年后的你,全身瘫痪,双目近乎失明,智力相当于七岁儿童,生活几乎完全不能自理。你的父母垂垂老去,已经再也抱不动你。为了给你治病,你的家里已经捉襟见肘,家徒四壁。
你一定不愿意回想十三年前的那个噩梦。原谅我,为了让更多人了解这件事,我只能残忍地再次提起。
那时你在清华化学系学习,成绩优异,又因为自小学习钢琴和古琴,成为校民乐队的主力。可是在1994年的12月,你被人恶意投毒,腹、腰四肢关节痛,在北京同仁医院治疗近一个月。你的病因无法确诊,因为当时并不知道是被人投毒。然而由于毒物剂量不大,你的头发全部掉光后病情好转出院。
出院后你仍然坚持住校上课,并参加了民乐队在北京文艺厅的一二九专场演出。你用古琴弹奏了《广陵散》。
广陵止息,嵇康绝唱。一曲终了,大劫难逃。
1995年2月,开学一周后,你再次因不明原因发病,双脚疼痛难忍、双手麻木,再次脱发。协和医院的李舜伟教授初诊“高度怀疑铊中毒”,但是因为你否认接触过铊,就排除了铊中毒,没有检测。协和于是按照神经炎来治疗。你经历了数不尽的痛苦,一度因输血而感染丙肝,并且陷入深度昏迷达两个多月之久。
1995年4月,事情终于出现一丝转机。你的中学同学,北京大学学生贝至诚在互联网上发出求救邮件,描述你的病情,希望得到专家意见以确定病因。他前后收到3000多封信,有60%怀疑“铊中毒”。贝至诚用最快的速度把翻译好的email交给协和,却未被采纳,协和的大夫们根本没有看这些资料。你的父母于是找到北京职业病防治所的陈震阳先生,测出严重铊中毒。4月28日,协和开始用普鲁士蓝化学剂排毒,一个月后,你体内的铊含量基本排除,中毒的症状消失,然而毒物已经侵害到了你的大脑神经、视觉神经和四肢神经,严重的后遗症从此和你相伴终生。你从此几乎成为植物人。
我向贝先生致以最高的敬意。在当时互联网仅处于起步阶段的中国,是他的聪明,善良和果敢,将你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谁也没有想到,解毒的普鲁士蓝化学剂只要3毛钱一支,可是直到这么久以后,他们才知道这个才能救你的命。
在你被毒事件发生之后,在这漫长的十三年中,用铊来投毒的犯罪案件发生了好几起,几乎每一次,医生都迅速使用了普鲁士蓝,被害者最终完全康复。朱令,你用你的半条命,普及了一个医学常识,换回了好几条性命。
我永远记得最初在网上看到你病发前后对比照片的那种震惊,愤怒,心酸和悲凉。尤其是第二次剧毒发作时,你躺在医院里被疼痛折磨的惨状。我听说铊毒发作时的痛苦甚至超过用刀割自己的肉,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袁崇焕当年受刑也不过一日凌迟。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是怎样挨过那长达几个月的凌迟!
1995年4月,协和医院认为你是二次中毒,公安机关开始介入。你的同学、熟人和朋友被广泛调查。然而就在调查了两年,真相呼之欲出的时候,调查此案的北京市公安十四处声称此案敏感,情况特殊,证据不足,案件不了了之。
什么叫做“敏感”?到底谁是真凶?朱令,你自己知不知道?
我只知道,十年前,化学系的一位教授透露:“公安局交代,关于谁接触等情况不能讲”;
十年后,你们当年物化2班的同学被骤然问起,笑容消失,言辞稀少。
十年前,清华大学派出所所长李慕成对你的父母说:“有对象”,“上面批准后,开始短兵相接”;
十年后,李慕成已经退休,对记者说:“这件事是市公安局十四处刑警队李树森主办的,我们只做协助工作。”
十年前,清华大学化学系老师传出消息,拟定的侦破行动,因为等待公安局领导批准再次被延期;
十年后,处理此事的化学系老师含糊应答,案子是学校出面处理的,已经说了到此为止。
十年前,报导此事的媒体只敢用“中毒”这个词;
十年后,“东方时空”为你制作的记录片首次把“朱令是被人为投铊毒”的这个真相展露在世人面前,可是对于犯罪嫌疑人却仍然只字未提。
十年前,所有可能的证人、知情人,似乎都有一种恐惧不安的心理;
十年后,许多人谈起此案还是吞吞吐吐,闪烁其辞。
我在有关网站上读到这样的消息:“曾主要负责这个案件的公安局十四处李树森,接到记者电话时态度很和善,‘这件事在调查工作中已有一定结论,从个人来讲,我不愿意回答;从公安民警的纪律来说,我不宜发表意见。领导要求我怎么向媒体说一些事情,我只有照办。’由于公安纪律的要求,他表示只能说抱歉,没办法开口回答问题,‘这件事情很敏感,过去那么长时间了。。。’”
“‘这个案子年年有人问,年年没结果。’一位已经远赴美国深造的98级清华化学系学生对他的学妹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残害你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社会舆论议论纷纷,网上也曾掀起过几次轰轰烈烈的讨论。有人称之为“千古奇案”,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讽刺的说法。连在这样一个人物关系简单的环境中发生的,连毒品的名称和属性都已确定的连续投毒案都破不了,放在哪里都是当地公安机关的耻辱吧?那么何所谓“奇”?我想,那指的是阻挠破案的那只幕后黑手,那股平民、学校和公安都无法与之对抗的政治力量。
朱令,我想就连饱受摧残的你也一定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所有的嫌疑,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人――你当年的同班同学,同宿舍好友,同乐队成员――
孙维。
对,就是那个常常冲咖啡给你喝的孙维。曾任民革委员会中央副主席,参加过辛亥革命,并在百岁华诞时受到江泽民亲自宴请的孙越琦先生的孙女,曾任北京市长,全国政协副主席孙孚凌的侄女――孙维。
你中毒前后的那段时间,清华大学实验室确实购买过铊盐,铊盐毒品的使用没有经过严格的管理和登记。而你周围的人之中,只有孙维因为跟教授作课题的缘故能接触到铊。她与你关系亲密,也具有更便利的作案条件和更多的作案时间。
1995年3月底,你中毒住院期间,你同宿舍的一名女同学给你的父亲打电话,告诉他“朱令还剩下的面包,我们几个分了吃了”。
1995年下半年,公安立案调查期间,你所住的宿舍神秘失窃,却无钱财损失。你喝水的杯子,滚落在某位女同学的床下。取证现场自此被破坏了。
1997年4月,孙维被公安局十四处作为唯一嫌疑人带走讯问,持续8小时,然后放回。
1997年6月,清华拒绝发给孙维毕业证书。
1997年7月初,孙维家三人到公安局领取孙维的出国护照,公安局没有发给她。
1997年7,8月,孙维方给清华党委领导写信,要求学校将缓发毕业证书的决定尽快以书面形式通知孙维方并加盖公章。经多次交涉,学校坚持不给书面通知。
1997年9月,清华让步,发给孙维毕业证书,但是仍然没有授予她学士学位证书。不仅如此,孙维毕业后清华还有如下规定:不许给孙维开出国留学所需的一切有关材料。不许给孙维开找工作所需的一切介绍信。
1998年8月,公安十四处宣布解除对孙维的嫌疑,称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和你的中毒有关。
十年来,孙维无数次申请出国,但是一再被拒。她并且将名字从原来的孙维改为孙释颜,出生日期从原来在清华大学登记的1973年8月20日改为1973年 10月12日,并出具假材料获得篡改的身份证,以虚假身份申请出国。
十年间,孙维家人从未试图对这件事的前后做任何辩解。直到2005年底,在网友skyoneline在天涯杂谈发表名为《天妒红颜:十年前的清华女生被毒事件》的文章,一石激起千层浪之后,孙维以“孙维声明”的ID在天涯网站上发表个人声明,声称自己在你的中毒案件上无罪。“孙维声明”一经发表,便遭到了众多网民的质疑,称其有越抹越黑的嫌疑。当年调查此案的北京市公安十四处声称案件并没有被封,仍在调查期间。
我曾经仔细看过有关这件事的几乎所有文章,我不想说别的,只想问问孙维,如果她不是凶手,为什么会在97年那场长达八小时的审讯中,在“印有‘犯罪嫌疑人’字样的纸”上签名?那张纸的标题是什么?如果她不是凶手,她为什么不控告清华扣押她的学位证书,不让她出国?如果她不是凶手,以她显赫的身世,为什么不动用一切资源敦促警方尽快破案?如果真如她所说“曾一再要求重新侦查,依法办案,还我清白“,为什么还要改名字改出生日期,千方百计地逃往国外?孙维家即使不靠强权,也至少有申诉途径,会引起相当的重视,而这样的家庭怎么会让孙维蒙冤十载?
我还想问孙维,她的《孙维声明》用词谨慎,条理清晰,对自己的人品,宿舍同学的关系,学校毒品的管理等等都有详细的分析,可是为什么对那场至关重要的八小时审讯一笔带过?整整八小时啊,公安到底问了些什么?她回答了些什么?承认了些什么?为什么签字?我不能相信,不是她做的她怎么就签字了?!
还有,十四处为什么在一年多后才解除对她的嫌疑?这其中暗藏着什么样的权力较量?既然公安已经解除了对她的嫌疑,她为什么又在第二天要坚持再录口供?是想推翻那八小时内说的什么?如果那八小时里,十四处什么也没问出来,也没有主动要求再次传讯,加之没有任何证据,孙家完全可以通过律师直接要求法律机关解除嫌疑,何必自讨苦吃二进宫再度接受审讯?
我的疑问还远远不止这些。即使孙维不是清华唯一能接触到铊的人,谁又有这么便利的作案条件连续多次投毒?宿舍的同学为什么分吃你的面包?公安介入调查后宿舍为什么神秘失窃又无财物损失?是谁在销毁证据?在你被确诊为铊中毒时,与你朝夕相处的室友为什么不赶快封存贴身物品并做体内铊含量化验?是没有足够的自我保护意识还是并非毫不知情?为什么孙维被传的时候,伯父孙孚凌在忙着给她办出国手续?为什么有知情人说看见过那份“孙维对投毒行为供认不讳”的秘密文件?谁在八小时后把她捞了出去?
一个人可能在所有的时间欺骗某一个人,也可能在某一个时间欺骗所有的人,但她不可能在所有的时间欺骗所有的人。人在做,天在看。我不相信凶手能够摆脱精神的折磨,我不相信她能吃得下睡得着,我不相信她的良心能有一日平静,她的手段如此残忍,我甚至不相信她还是个人。
在知道你的案件以前,我从来没有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过这么强大的恨意。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孙维就是那个凶手,但是我有足够多的理由怀疑她,也希望公安机关不要放过这个这么多年来唯一也是最后的线索。我向上天祈祷,能让我在有生之年看到那场最后的审判。如果孙维不是凶手,我愿意向她跪下赔罪;如果她确是凶手,我要看见她最终伏法。无论如何,我要真相,我要结局,我要公道,我要正义。
国内的司法现状有目共睹。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乌云之上是否还有一线青天?何时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黑暗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自从这个案件在网上曝光并引起巨大的反响,朱令律师网站被黑而无法登陆,第一个站出来帮助你的物化二班同学童宇峰的电脑被攻击,一些经常登录及发言的百度朱令吧网友电脑也先后遭到攻击、篡改注册表、感染木马病毒,一些重要帖子相继丢失。就连很多呼吁关注你的博客文章也被删除。可是正如一位网友所说:
“删吧, 删到所有的拳头和肌肉都被删净, 我们还剩下一根雪白、干净的脊骨, 在寒风中傲然挺立。”
我告诉过一些朋友我想写一篇关于你的文章。有人问我:“不怕文章被删吗?不怕博客被封吗?”我说:“如果真的被删,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大的荣耀。”文章删了我再贴,博客封了我再开,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令,我打了这许多字,把尽量多的信息全都放在一起,就是希望可以引起哪怕只是多一个人的关注,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是一个平凡渺小的人,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看到你的千古奇冤后,我不可自制地痛哭了一场。然后我告诉自己,不要只是把这个案子当作悬疑推理小说看看而已,而是要一直一直地关注你,坚持下去,坚持到底。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关注这件事不是出于对结局的好奇,而是对公平和正义的追求。
我今年的生日愿望便是希望你能健康,凶手能早日落网。这也将是我的圣诞愿望,新年愿望,以及下个,再下个。。。有生之年,破案以前,每一年生日和节日的愿望。
我常常去百度的朱令吧看贴,顶贴,一次次地刷新。在那里我看到了很多网友为了帮助你而作出的巨大努力。我觉得温暖,因为等待正义的漫漫长路上有人相伴。我知道有人会说我们是一群不识时务的理想主义者,不过我无所谓。我关心你帮助你,其实也是帮助我自己,因为我心中确有一个理想世界,因为这些善良的同伴而一点点变得牢固清晰。
有网友说,有时候只需要多一个人的坚持,也许就能看见真相。我深以为是。我不能保证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我要做我能做的,就像这篇文章,尽管太长,不一定有人有耐心看完,但是只要多一个人看到,就多一分希望,就也许可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民最可敬,人民最可爱,人民最可怜,人民最可畏。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吃不完的政治资本。但是就算有人告知我,头顶的那朵乌云将永远不会散去,我也还是会选择坚持。因为即使不能将凶手绳之以法,我们也可以用舆论让她寝食难安,生不如死。
我们已经在黑暗中等得太久了,我不惧怕黑暗,可是也期望着前方的哪怕一点点光明,可以给我们希望和力量。
此恨绵绵,宿怨难偿。寥寥数千字难尽你心伤,多希望十三年只是噩梦一场。
十三年了。剧毒之后,你勇敢地挺过了十三年。长期的卧床不起,导致你腿部肌肉萎缩,肺也萎缩到了第四根肋骨,只能依靠腰部勉强支撑背部。然而几次生命濒危,都万幸被抢救了过来。你的父母已近七十岁高龄,但是仍然坚持每天扶着你做康复运动,在夜里也还是每隔两个小时便起床帮你做吸氧治疗。他们有两个最大的心愿:一个是希望你能够更好地康复;第二个是希望公安部门能够缉拿凶手。你的母亲说:“ 我只希望真相能大白于天下。不然我倒了,女儿无以为托,怎么活?”
所以朱令,请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父母,为了我们,也为了良心、正义和公平。我一直有一个也许是一厢情愿的想法:虽然身体其他器官遭受了严重损害,你的听力却一直完好无损,也许就是上苍垂怜,为了让你听见那最终审判的声音!
朱令,我希望你的心能永远活在快乐的大学时光中,你的记忆永远停留在韶华盛极的二十一岁。
其它的所有事情,让我们替你做为。
你失去的,我们会为你一一讨回。
她若撒野,今生我把酒奉陪。
如果真的有人从头到尾看完了这篇文章,并且愿意更多地了解朱令案件,请到百度朱令吧(http://post.baidu.com/f?kw=%D6%EC%C1%EE),那里有详细的案件介绍以及帮助朱令的方式。谢谢。
11月19日 Office凶铃好吧,我今天要讲一讲工作的事情。最近。。。老傅我真的忙到要发飙了,周末还在忙着挽救资本主义于水深火热之中。真是花自飘零水自流,流到年末鬼见愁啊。
今天的主题是什么?啊对了,办公室的电话。因为我在trading floor工作,用手机接和打电话是不被允许的,因为装B的资本家怕我们会走漏他们自以为很牛B的交易信息。所以电话就成为了我们与外界沟通的主要渠道。虽然当你不在的时候有秘书负责接你的电话,可是她们通常好吃懒做,而且一到五点就闪人,于是我们常常要帮忙接同事的电话。
很多八卦其实就是这样被发掘出来。比如我在纽约时曾接到一个婚礼乐队的电话,于是光荣地成为了知道我们team一个MD要结婚的第一人。阿比曾经接到过同事安东尼的妻子的电话,刚生完孩子不久的她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吼道:“宝宝又拉屎了,拉得满地都是!你快点回来!”可怜的阿比在电话这头吓得半天不能反应。我也接到过一个语气暧昧的娇滴滴的女声电话,哼哼唧唧地要找一个男同事,可是连他的名字都拼不对。那厮回来以后我质问他:“你就招了吧,周末又上哪儿风流去了?”他还嘴硬:“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对,他不是随便的人,可是随便起来就不是人。
上周的一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接了一个打到我们大老板老K(没错,就是那个我以前写过的又神奇又彪悍的老K)线上的电话。听筒那头传来很有精神头儿的美国口音:“我找老K啊。”我说:“老K不在。”电话里那人很诧异:“可是你是谁啊?这不是老K的手机吗?”我马上意识到,老K又一次,再一次,屡教不改,人神共愤地把自己的手机转到公司电话上了。解释了一通之后我问:“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老K的。”那人很爽朗地笑了:“呵呵,我是老K他爹啊。。。”
当当当当,我顿时觉得我的头顶好像漫画人物一样冒出了个气泡,气泡里写着大大的“太上皇”三个字。“太上皇”很和蔼地对我说:“英国都几点了呀?这么晚还在加班?”我赶紧敷衍了他几句。他忽然又呵呵笑着说:“我儿子把你们逼得这么辛苦呀?”这回我听出来了,他的语气里真有掩都掩不住的一股自豪。生了这么个好儿子,手下这么多人为他博命,真是牛B到死啊。
放下电话,我伤感地想:我爹娘什么时候也能享受到这种“福利”啊。
老K是个十分经典的人物。我以前就说过,他说话声音很小很低沉,可是透着一股让你无法说“不”的令人震撼的力量。连我这种一向号称“老子谁都不吝”的人在老K面前也会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敢随便和他嬉皮笑脸。可是话说回来,老K虽然拥有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我却从来没见过他真的发脾气,直到不久之前的这一次。
那是一个日本项目的credit discussion会议,说的通俗一点,就是我们已经赢下了客户的mandate,但是需要Credit risk(信用风险)部门的批准才能继续。因为时差的关系,我们一大早就正襟危坐在会议室里和日本香港三地连线,老K人不在伦敦,但也打进电话来参加这个会议。
会议正如意料中的争执不断。credit的人认为这个deal有风险,而且我们最后能拿到手的钱也不多,而我们的人则坚持说我们做这个deal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开拓市场,建立和私募投资公司的良好关系。总之,长达两个小时之内,基本上谁也不服谁,得不出任何结论。我烦得要死,决定先小睡一会。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中传来老K那个很微弱又很独特的嗓音:“我想我们应该做这个deal。。。”还没说完呢,一个不怕死的人就打断他说:“可是我们在费用上面会吃亏。。。”
老K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努力抑止自己的情绪。接着,他好像一边在倒吸着冷气,一边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们给我听着,我不在乎我们他妈的能不能赚到钱。我不在乎,这是我说的。我们要做这个deal。我不想再听到有关这件事的任何争论了。”
我顿时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醒到双目炯炯。而整个会议室,包括日本和香港,都足足沉默了一分多钟,空气都好像瞬间凝固了。
坐在我对面的一个credit的人情不自禁地张大嘴说:“WOW――”,但他马上发现电话没有按mute键,自己吓了一大跳,赶紧按下那个键。
即使是在电话中,老K的宇宙霹雳无敌大气场也通过电流对每个人发生了巨大的作用。过了好半天,一个终于从这种震慑中惊醒过来的credit的人看了看大家,说:“呃。。。如果没有人反对的话,那我们就。。。就批准了?”
一片死寂。没有人反对。其实我觉得也没有人敢反对。
老K平静地说:“好的。谢谢。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们默默地起身,离开会议室,在电梯里面面相觑,大家的脸上都是白痴般的神情。而仅仅一分钟后,我们就收到了来自credit的正式批准信。
大功告成。
第二天,我亲眼看见也做这个deal的女MD愤怒地摔了电话。她挥舞着双手说:“他们以为自己是谁?!他妈的emerging market player而已!也太嚣张了吧!”
第三天,我第一次和这帮埃及人开一个关于due diligence的电话会议,需要问他们很多商业财务等等方面的问题。保罗紧张地叮嘱我:“他们的英文口音有点难懂,语气。。。也不是很有礼貌,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想,至于么?日本人的烂英文我都忍下来了,意大利西班牙人的火爆脾气也见识过好多次了呀。
但是我还是低估了埃及客户的彪悍程度。对方的背景声音一片嘈杂,而且常常没谈几句就说:“不行,你们等一下。。。”,然后只听见电话里乒乒乓乓的一阵巨响。我疑惑地问保罗:“他们那边失火了么?”他回我以迷茫的眼神:“不知道啊,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还以为他们在互扇耳光呢。”
不管我问什么问题,埃及客户的第一反应都是愤怒的:“啊,你不可以问这种问题!”,又或者是“我们不会回答你的这个问题!”我感到心底有一股无名火正在慢慢上升:不知道就不知道呗,不想说就不想说呗,你到底在愤怒什么啊?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英文特别差,常常听不懂问题,还反过来指责我问得不清楚。我顶你个肺啊,我的英文再烂,也强过你几条街吧。
可是,也许是“物极必反”的道理,随着我慢慢习惯他们这种愤怒的说话方式,悲剧也就渐渐变成了喜剧。因为这个客户是电信公司,我问他们:“请问宽带业务在埃及的渗透率大概是多少?”对方:“你不可以问这个问题!”我:“为什么不能问啊?这种信息是公开的啊。”对方:“呃。。。呃。。。大概是2-3%吧。”“谢谢。这个渗透率还是比较低啊。”我随口说。
我无心的一句话不知触动了埃及客户哪一根敏感的爱国神经。他忽然对我咆哮起来:“可是!可是。。。真实的数字应该远远大于这个!我的意思是,如果只算合法用户的话,应该是这个数字没错,可是,你要知道,在每一个合法用户的后面,其实都有很多个其他的用户!可是这些用户却没被算进来!”
我立刻不厚道地笑了:“你是说,只要有一个人成为合法的宽带用户,那么可能整幢楼里的人都会偷偷连到他的线上非法共享网络喽?”
“是。。。不是。。。”对方意识到自己在给埃及左脸贴了金之后又给右脸抹了黑,有点尴尬。
“无论如何,这个数字说明贵公司的宽带业务在埃及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我只好给他个台阶下。保罗在一旁已经快要笑死了。
从那以后,埃及客户和我说话就变得小心多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尽管我算是给我的team出了一口小气,这帮埃及人还是反过来狠狠玩了我们一把。这个周末我奉献了无数私人时间在这个deal上,昨天甚至工作到凌晨五点去赶他们那个紧张的deadline。可是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刚刚接到埃及方面的通知:他们已经停止了这个项目的一切工作,因为他们想买的那家公司已经和别家签下协议了。。。
我盯着那封邮件,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就让我在自己的地盘发泄一下情绪吧:
你他妈干嘛不早说!你大爷的!
在Tate Modern的照片,地上的裂缝是人为的艺术。挺好玩的。
11月12日 寒冷的真相从斯得哥尔摩回来以后,一直想写关于这座城市,乃至北欧这片土地的一点点感想,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说点题外话。大家的留言我都看了,很感激,也有不少人发message给我,太多溢美之词,我当不起,也知道是鼓励。但是说真的,我有点惶恐。其实我写博的目的很单纯,一为兴趣,二是给自己的青春留下点记忆,老了可以有凭据作个念想。有人看了喜欢欣赏我当然高兴,但是要说“精神食粮”之类的我真的受不了。我偶尔说点人话,更多的时候只是胡乱发泄瞎胡闹。您要是老指望着我说人话,那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我不可能每篇博客都人模狗样的。说到底,我既不是作家,也不是搞慈善的,博客里呈现的喜怒哀乐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我一个人卑微的自言自语而已。
再转回来说斯得哥尔摩。我们搭乘的是廉价航空,但是这个机场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空气清新,服务设施一应俱全,工作人员彬彬有礼,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得有点不真实。铭基同学感叹道:“咱们怎么好像来到了乌托邦一样?”下了机场大巴来到市中心,铭基同学立刻掏出他的宝贝地图研究去旅舍的路线。他正埋头看着,身边一位路过的老人已经停了下来,问我们要去哪里,他能不能帮上忙。其实研究地图是铭基同学人生兴趣的top 5之一,他属于打死也不向别人求助的那种。但是他也不忍心拂了这好心人的一片善意,只好勉为其难地不耻下问。老人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眼镜戴上,盯着地图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终于郑重地向我们指了一个方向。
老人走了以后,铭基同学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真的是乌托邦啊。”我也顿时觉得满街人流好像都是活雷锋一般。但是我很快意识到这个比喻并不确切。雷锋叔叔做了好事虽然不留名,但是每件事都详细地记在日记里。这里的人做件好事却可能转头就忘了,大概已经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和吃饭一样自然。
去瑞典之前不少同事都很不解:“为什么你要在大冷天去北欧呢?怎么会想去比英国还要冷的地方呢?”我倒觉得不去北欧也罢了,要去还就非得赶一个寒冷的冬日不可。北欧这片土地荒凉苛虐,常年苦寒非常,严冬是它的盛世,寒冷倒是它的本相了。夏天的时候固然气候宜人绿意葱茏,可又哪里找得到北欧那冷酷粗犷的原始意味?
我们去的时候是十月底,已经觉得比英国冷了不止一个级别,可是对当地人来说根本就只是小意思而已。斯市十分整洁可爱,但是没有镇得住场面的著名古迹,也没有摩登的现代建筑,既不繁华也不萧条,一片安逸中又隐隐显露出严肃的气质。整座城市其实是由一堆大大小小的岛构成,岛与岛之间以桥连接,可是桥又不像桥,和平地并无二致。我常常是眼见海涛滚滚耳闻水声轰鸣,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走在桥上。
斯得哥尔摩号称“世界上最美丽的首都之一”,我想这个“美丽”恐怕也有人的因素在。这里几乎看不见胖人,大街上清一色的帅哥美女,个个金发碧眼,个高苗条。走在如林的长腿后面,原本在国内绝对算是正常身高的我也只能自卑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走路。铭基同学却兴奋得左顾右盼精神抖擞,满街的美女对男生的眼球来说绝对是一种至高的福利。斯城人的打扮也时尚得不得了,早就听说这里人的穿着完全不逊巴黎。用老王的话说就是“天气冷,人又孤独,精力无处发泄,只好一心琢磨怎么穿了”。但是看得多了却也发觉,这里的时尚其实十分缺乏包容性,比如今年流行skinny jeans那就满街的人都穿skinny jeans,不像伦敦巴黎的街头那么五花八门,乡村庞克民族复古样样都来,裹块床单出来都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瑞典为世人瞩目的焦点一是富裕发达,二是完备的社会福利制度。从两个世纪前开始,瑞典便一心发展工业,建设经济,进行以民主,人权为核心的社会改革。又因为坚守中立,两次世界大战都幸免于难。而原本是为了在世界经济萧条的背景下救济失业工人而推行的一系列福利政策居然促进了经济发展和社会安定,也绝对算得上是古往今来的一大奇迹。瑞典和其他几个北欧邻国所特有的人生全程福利保障系统令无数国家羡慕不已,很多经济学家说瑞典的社会经济体制是介乎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的中间道路,更有人说瑞典已经提前实现了共产主义。其实福利国家的体制也同样暗藏着种种弊病,高福利和高税收使得生产成本提高,生产效率降低,竞争力减弱,大批资金外流。而社会福利的实际费用日创新高,又直接导致了赤字增大和通货膨胀。这也是瑞典的经济在近年来悄然衰退的根本原因。
然而,虽然瑞典的社会经济结构已经暴露出种种不足,我却觉得它比完全的自由市场经济更有可取之处。自由市场经济固然是西方文明的支柱,但它与西方社会的另一个支柱――民主政治体制――却有根本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自由市场经济导致的全球经济一体化已经造成对各种弱势群体的不公平,而当市场专制取代民主政治,当秩序控制失去理性基座,社会公平和公共道义便轰然倒塌,这将会是一场全球性的灾难。正因如此,代表着对理性秩序,社会公平和公共道义的追求的瑞典社会经济模式在经济全球化的二十一世纪也许可以被赋予历久弥新的意义。
我的老爸在今年夏天也去了北欧诸国访问考察,他告诉我,在瑞典的时候,活动安排了一位瑞典的政府官员给他们做一个关于瑞典政治经济发展进程心得的演讲,由于时间有限,中方询问能否将演讲时间缩短一些,那位官员非常严肃地说:“关于经济发展的部分,我可以缩短,可是涉及到民主政治的部分,一个字也不能减。”这番话掷地有声,令老爸感佩不已。我想这也可以概括我上面的两段话。它是瑞典面对新世纪和整个人类社会的态度。
话说回来,尽管是令人羡慕的“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国家,北欧国家所特有的一些社会问题也同样存在,其中最为突出的大概就是老人的问题。北欧国家的人口老龄化问题十分严重。由于有丰厚的退休金作为晚年生活的保障,北欧老人的物质生活相当富足,经济自主,人格独立,很少依赖性。他们很注重锻炼身体,很多老人常年坚持爬山和跑步。老王告诉我,这里的老人担心走路时只有两条腿在运动还不够,于是很多人都手持两条长杆,一边走一边前后挥舞不止,这样可以让手臂也得到锻炼。我初听之下哈哈大笑,觉得十分滑稽。后来果然在大街上见到很多挥舞长杆的老人,和老王会意一笑过后却觉得有点心酸。尽管这些老人积极面对生活,努力掌握自己的命运,可是在这些国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淡泊,亲人之间亦是如此。所以他们从不期待也很少享受到天伦之乐和儿女亲情。夕阳西下,晚景黯淡,老人们或者单独居住或者住进老人院,他们的晚年生活十分孤独寂寞,物质的丰足无法替代亲人的关怀和温暖。我曾听说在北欧很多老人在发现自己即将无法独立生活时都选择走进深山自杀以了此生。这实在太过凄凉,我是想都不忍想。就在早几年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是个绝不害怕孤独的人,以为孤独是一种高尚的情操,并且十分享受作为独行侠的感觉。近几年来,也许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更可能是独自一人在纽约过了半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日子,我越来越渴望人与人之间的温暖。老王曾经在给我的邮件中写道:“。。。走在闹市心生凄凉,甚至想有一个热炕头搬来。。。”,真是心有戚戚焉。我倒也不怎么想认识新人,只觉得和相熟的朋友一起喝酒吃饭走路聊天便已无限满足。因此北欧那种浓浓的孤寂疏离之感与我格格不入,好似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春天。我毕竟是在讲究人伦与天道统一的中国生长的炎黄子孙,这可真好。
小时候令我对这片冰雪世界心生向往的一大原因是北欧神话,印象最深的是那个叫做“诸神的黄昏”的结局。它是北欧神话的寓言中注定要降临的末日劫难,也是它不同于其它民族神话的最具悲剧色彩的部分。在北欧神话中,整个世界为世界树所支撑,在树底有一条蛇不停地咬这树的根,直到有一天当它终能咬断这棵树,诸神的黄昏就会来临,神的国度将会被邪恶攻陷,而神祇们的战斗都是注定失败的。诸神的黄昏是连诸神也必须面对的世界末日,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结局。整个神话被一场无法逃避的宿命笼罩,这种浓重的无力感却也成为它最吸引人的部分。当然,北欧神话也有另一方面,就是它相信“劫火虽毁灭了宇宙,却也烧毁了一切邪恶,新的秩序又重新建立,新的世界将会更加美好”。当万物消亡,新的生命将再次形成,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循环往复的。
第一次看到北欧神话时就觉得他们的神真是异常勇敢又十分可怜。中国的神有种超然世外的朴素和潇洒,仙福永享仙寿恒昌;北欧的神却不完美,本身也要面临灭亡的命运。中国神话是把人神化,北欧神话却是把神人化。更确切地说来,北欧神话中的神像是没有发展完善的巨人与神的混合体。不同于中国神仙的不食人间烟火,他们喝羊乳吃狼肉,恐怕和当年的维京海盗一模一样。
北欧神话的特色和它的地理位置不无关系。北欧人在冰天雪地的恶劣环境中挣扎求存,征战连连,居无定所,每件事情都得来不易。因此整个神话体系虽然粗糙但却悲壮,充满生命的张力。北欧神话中善恶分明,而且善恶将一直争斗乃至同归于尽。相比之下,同样位于欧洲的希腊因为地处气候宜人的地中海岸,工商业和文化艺术都已达到一定的文明程度,因此希腊神话精致优雅,恶不敌善,神永远都是胜利者,因此也总能抓住机会开开小差,偷个腥,尝个荤,或是玩玩自恋什么的。
北欧神话中的主神奥丁是我非常喜欢崇敬的高贵的神界统治者。当今世上,圣诞老人的大名如雷贯耳,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在传说中他就是奥丁的后裔。相传奥丁在寒冬时节骑上他那八足坐骑驰骋于天涯海角,惩恶扬善,分发礼物。而与此同时他的儿子雷神身着红衣,以闪电为武器与冰霜巨人恶战一场。不管这传说是真是假,令我深深着迷的是奥丁在北欧神话中如寓言般的悲壮故事。他为了从智能之井中得到预知未来的智能,徒手挖出了自己的左眼作为交换的条件,穿过迷雾之森,见到了守护世界树的智者弥米尔。最后他终于从井水中得到他期待已久的智能,但也从此洞悉了世界的灭亡是无法避免的这一事实。这时存在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这一切其实像极了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西西弗斯被天神罚以推石头上山的苦役,石头推上山顶又滚落下来,循环往复,永无休止。
神话故事讲到这里,已经开始具有哲学的意味。存在主义者加缪曾经写过一篇《西西弗斯的神话――论荒谬》,他说西西弗斯的命运是人类生活的隐喻,也就是说人生的终极意义就是毫无意义。然而加缪又提出西西弗斯的内心深处是幸福的,因为推石头上山的愿望本身已经使他得到满足。因此不必苦苦追问生命的价值是什么,重要的是应当怎样去承受生活。
北欧神话中的奥丁明知道世界终将毁灭,一切终归虚无,但作为一个领袖,他却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努力推迟末日的来临。也许加缪是对的,我们无法选择命运,却可以选择对待命运的方式。奥丁以自己的选择来证明并实践生命的意义,无论结局是否荒谬,他便是自己真正的主宰。而他的努力给予后人如我种种启迪,他的存在也便不再是毫无意义。
11月5日 成长在森林上周没更新博客,因为我趁周末去了一趟斯得哥尔摩。匆匆三天,并非观光游览,只是为了探望一位故人。
暂且称他为“老王”吧。我不知道是否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这么一个朋友,但是于我而言,如果人的一生是一条环环相扣的无尽长索,他就是那绳索上意义非凡的一环。我曾经试图向别人描述我和老王从相识到现在的奇妙友谊,可是思路和言语始终无法梳理清楚,到头来还是笨嘴拙舌不知所谓。我也曾无数次提笔,可是写出的只是支离破碎的片断,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放弃。
我在大学一年级就认识了老王,真正熟悉起来是从大二开始。我们最初相识的契机,十分奇妙,有点像《挪威的森林》中的直子和渡边,具体的细节我也无意多说,可是真正发展下去又是完全不同的故事。那时秋意正浓,我在教二上自习,中间出去喝水,迎面就撞见了老王。他问我有没有时间聊一聊,我觉得十分讶异,因为此前虽然认识,但仅限于点头之交而已。我不由自主地起了警惕之心,可是他的眼神却清澈如孩童,这又令我有无限好奇。
从这样几乎是有点唐突的见面,到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出去“聊聊”,中间这段时间里,我们互通了几次邮件。也就是因为看到他的邮件,我才渐渐觉得和他“聊一聊”也可能是个不错的主意。那时网络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宿舍里没有电脑也没有网线,大家上网都得去机房或是网吧。我们当时用的还是Chinaren的邮箱,真是青涩得一塌糊涂。老王总是在信息楼的机房给我写邮件,我则是常常下了课在寒风中一路小跑到网吧查收。还记得第一次点开他的邮件时,本来是懒洋洋瘫倒在椅子里的我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有人说过好的东西都让人不安,老王的文字就是隐隐然似有宝光流露,好得有点令我不安。几次email往来后,我有种找到谈话对手的喜悦。因此当他提议元旦见面聊天时,我不假思索地马上说好。
那是零一年的一月一日,我们就这样冒冒失失,甚至有点傻里傻气地见面了。那天我们走了很多路,边走边聊,可是聊的是什么我已经忘了。我甚至已经不记得当天行走的路线,只记得在小剧场看了一场《切格瓦拉》,还有在天色较晚的时候去了西什库教堂。那一天脚走得发酸,但是非常愉快。
由于种种原因,我和老王在校内装作不熟,遇见了也就淡淡地打个招呼而已。可实际上我们每年至少一起出去一两次,每次都几乎在外面走上一整天。我的大学生活因为他的出现而增色不少。每次在校外公车站“接头”的时候,几乎有种秘密的喜悦,而这秘密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北京很多地方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徐悲鸿展览馆,宋庆龄故居,法源寺,长城,北海,天坛,香山植物园,后海的小饭馆。。。那些镜头还是如此清晰,带着寒冷冬日的凛冽气息。这些年来,我常常在记忆中扫描去过的每一处地方,印象中最深刻的却还是行走的过程:耳边有风,不停地穿越不同的街道。一直一直地走。
我的朋友不算多,真正的知心好友就更是只有少数几个。如果说那几个好友和我的关系如同亲人,那么老王就像是另一个自己。对话中无数次感受到心灵相通的喜悦,甚至有些语言无法表述清楚的感觉和情绪,我也知道他听得懂。有一度我真的有点怀疑我们都是火星人后裔,因为关注的东西和思考问题的方式实在非常相似。有些旁人觉得可以容忍的事情,我们反而会觉得十分可怕。而有些旁人觉得平常至极的东西,我们却会觉得有趣非常。然而也许和你们所想的不一样,我们的谈话内容其实是完完全全的无关风月。在那些一起行走的日子里,他非男,我非女,我们是两个没有性别的个体,在烈日骄阳下汗流浃背地行走,在寒夜冷风中哆哆嗦嗦地行走,在牛街的红门灰瓦间行走,在香山植物园的连天野草间行走。
如果一定要归纳我和老王之所以如此投缘的原因,我自是不敢随便替他妄言,但是从我的眼光看来,我想是因为我们都有一颗自由自在的心,有像风一样自由的想法。我们都觉得“有趣”乃是这个世界上的头等大事,还有我们都非常非常害怕给别人添麻烦。“自由”是件珍贵而奢侈的东西,BEYOND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为什么台下的听众有热泪如新?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和老王都喜欢观察生活中的小事物,并且常常从中觉出有趣来。王尔德说:“即使是一朵小花的绽放,世界也要为之阵痛。”我们便是真真正正地为生活中的每一朵花痛着笑着。
可是,虽然有这许多的相似之处,我还是一直觉得他的才华胜我多多。不是谦虚,是真心话。人事有可量有不可量,老王不可量。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毕业后我来英国念书,老王则继续留在学校读研。天各一方,所幸世间还有网络这个好东西。那天我整理邮箱的时候才惊觉,这些年来,唯一和我长期保持邮件联系的,也就只有老王一个人而已。每一次收到他的邮件,不管他写了什么,我都会看上几遍,心内十分喜悦满足,从大二第一次直到现在,这种心情从来没有变过。而每一年快到元旦的时候,我都会把老王这些年来的邮件再从头细看一遍,独自默默缅怀当年北京街头的畅谈和暴走。
看老王的信常常令我心有所感而独自神伤。他说:“其实学校最残忍,想象一下那些依旧的风景里头每一年都要换作新鲜的面孔,有时确实让我不安。”确实如此,我前不久回北京,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老王读研期间曾到荷兰交流一年,那时他给我的信中写道:“可能是99级在人大读研的同学就要毕业,我近来梦见很多次我的大学,切肤的爱与痛,只是再也不能回去,教学楼的桌椅和北京街头的每一处景致非常细腻的一遍遍重现,很揪心。突然体会到蝉儿脱壳的痛苦,你还记得挪威森林中的成长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点点滴滴,朝朝暮暮,未敢有一日相忘。大学于我于老王而言便是那“挪威的森林”,无数的郁闷和欢欣都在那里上演,我们在森林中成长,痛苦与沉沦都是成长的代价。此后经年,我们走出森林,接受日晒雨淋和风雪交加,成人的世界里充满虚假,森林却是已经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家。
零六年的元旦前夜,我刚被派去纽约,开始在那里孤立无依的六个月生活。住在繁华的百老汇,窗外是在时代广场等待新年倒数的欢呼人群。那天纽约大雪,在漫天雪花中看见街对面五光十色的广告牌,满脑子却都是我和老王那年在什刹海的雪地上行走的情景。真是愈繁华处愈见凄凉。我写邮件告诉他:“岁月催人老。我知道自己还年轻,心却好像越来越老。。。记忆确是最宝贵的财富。而我也常常惊觉,对有些事情已经记得不那么真切了。比如,我们第一次新年出去玩时走的路线;再比如,我到达西藏的第一个夜晚。。。那时的心情感受,甚至耳边风声都还那么真切,可是具体的细节就这样慢慢在记忆中流失,真让人心痛。。。”而他则马上回信给我:“昨天确实很奇妙的,我睁开眼的时候,立刻就回到了2001年的元旦那会儿。你说,有些东西真的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根本没有神气去再游什刹海,而是走到天坛,漫步到天黑。还有,圣诞过后,我去了西什库,喧嚣人群已去,我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看到这里的时候,想及前事种种,真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故人何在,前程哪里,心事谁同?
零五年的夏天,在荷兰待了一年的老王特地坐船过来伦敦看我。那注定是个令我永生难忘的七月七日。那时我还没有开始上班。一大早,还在梦中的我接到老王的电话:“我在伦敦城外的一个小镇。。。伦敦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我进不了城。。。”我一跃而起,赶紧打开电视机。画面上是触目惊心的“Breaking News”,播音员沉着脸说地铁和公车发生连环爆炸。我马上打电话给铭基,打不通,再打,还是不通。。。我看到发生爆炸的地铁列车中包括铭基上班要乘坐的Northern Line,惊得手足无措,全身都在发抖。后来终于和铭基联系上,我才慢慢镇定下来。那一天伦敦的交通几乎完全停顿,满街都是匆匆行走的人群。一直到晚上,我终于在家附近见到一别两年的老王。这个我平生所见最能走的男生,几乎是背着大包从伦敦城外一直走进了城里。。。
老王在我家住了几天,我陪他在伦敦四处逛,铭基还开车带我们去了剑桥。铭基同学十分大气好客,他绝对是那种“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的人。所以两个男生虽然是初次见面,却相处得十分融洽。他也很欣赏老王,常赞他有“赤子之心”。铭基同学的表达能力有限,我猜他其实是想说老王是个有真性情的人。不是大哭大笑的那种,而是见到好的事物有发自内心的喜悦,而平常小事经过他的语言一描述就变得活灵活现如在眼前。这真是一种天生的本领。
除去时值爆炸事件的恐怖时期,每天不得不战战兢兢地乘坐地铁之外,我和老王在伦敦的重聚堪称完美。送走他后不久,我收拾起一身懒骨,开始地狱般的职场生涯。一晃又是两年过去,正在读博的老王拿到一个瑞典的fellowship,再次踏上了欧洲的土地。我记得北欧这片地方是他大二时的梦想,他在荷兰时曾去那里旅行,这次又可以故地重游。而更重要的是,我们又离得近了一些。
这次终于轮到我去看他。当天他在斯得哥尔摩开会,我和铭基先在旅舍等他。晚上六点,门“咚”一声被推开,老王一阵风似的出现在我眼前。他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同学们,赶紧回中国吧,咱们总是在异国他乡见面,多可怜啊。”
一别经年,老王还是那个老王。当然时间不可能不在我们的脸上心上留下痕迹,我们都长大了,或者说老了,再也不能熬通宵后依然精神饱满,一身棱角也被磨去了大半。可是当年的感觉还在,我也还是可以从他身上看到自己。那天夜里我们穿过斯得哥尔摩的大街小巷去看音乐剧,天上云层浓厚,暗夜无光,昏暗的路灯下我们的影子模糊不清。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老王在前面健步如飞,我的心里溢满了喜悦。那个我十八岁时就认识的老王,站在教二走廊上对我说“能和你聊聊吗”的老王,三年内和我一起踏遍北京城大街小巷的老王,从来没把我当女生看的老王,一个人在大冬天进五台山会神仙的老王,写邮件告诉我“人大东门花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的老王,我在英国找工作频频受挫时特地去雍和宫替我烧香拜佛的老王,恐怖爆炸时期走进伦敦城来看我的老王。。。在这么长这么纷乱的人生里,还好我们没有把对方丢失了。
人如浮尘,游弋世间。只因有了情谊,才这样聚聚依依,温温和和的。我太高兴可以又见到老王,可是不满意他几乎替我和铭基付了所有的帐。旅店住宿,游览门票,连三餐都想完全包办下来。然而我当然是感动的:世事无常,他有常。
我挚爱的作家王小波曾经这样形容似水流年:“就如同一个人中了邪躺在河底,眼看潺潺流水,粼粼波光,落叶,浮木,空玻璃瓶,一样一样从身上流过去。”我初初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很是黯然心惊,可是现在觉得,只要有铭基,老王,还有其他在森林里长大的孩子,我们一起躺在河底,看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这是似水流年,也是人间美景。
斯得哥尔摩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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