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三点左右，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同事凯西不停地对我使眼色。我疑惑地跟着她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她转过身来，满脸凝重：

“费迪走了。”

 

“啊？”

 

“他刚刚被裁了。”

 

“Fxxk！又开始了？！”我完全呆住了。

 

我和尼可拉斯去小卖部买咖啡。他和费迪都是阿根廷人，也是多年好友。我问他：“费迪还好吗？你刚刚有跟他聊过吗？”

 

尼可拉斯一直低头看着地板：“聊了一下。。。他非常吃惊，完全没想到。。。”

 

刚刚回到座位上，尼可拉斯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没说两句就匆匆地走出去。

 

坐在他旁边的凯西给我发来信息，伴随着一个哭泣的表情符号：

“是马克的电话。。。”

 

我一下子瘫倒在座位上。马克负责team的人事管理，现在这个时候，接到他的电话绝对是个凶兆。

 

“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停地自言自语。两手交握，用力到指节发白。

 

十几分钟以后，消息证实了。尼可拉斯也走了。

 

我的胃里一阵翻滚。

 

被裁的并不只是他们两个。上一次裁员仅仅发生在几个星期之前。而就在这个下午，我又接连失去了九位朝夕相处的同事。

 

如果说上一次裁员令我感到震惊和伤心，那么这一次我更多地感到恶心。

 

且不说其他人，尼可拉斯绝对是我们team最优秀的员工。除了MD格莱姆先生之外，他也是资历最老的功臣。我刚到这个team的时候，他和其他几个VP手把手地教会我一切。后来，在杠杆市场畸形繁荣的同时，我们team也开始了不负责任的急速扩张。原有的权力结构被颠覆，从摩根斯坦利和苏格兰皇家银行挖来的老大们带来了自己的人。再加上几个原来的VP跳槽的跳槽，外调的外调，老员工中只剩下了格莱姆，尼可拉斯和我。

 

尼可拉斯工作卖力，经验丰富，业务水平人人赞叹。我原本以为任凭是裁谁也不可能裁到尼可拉斯，因为大家都清楚他是多么优秀，而且格莱姆先生也一定会拼尽全力地保住他。可是我终究还是太幼稚了。最出色的员工居然也被逼着离开，除了新旧权力的较量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其它的原因。小小办公室险恶一如江湖，无论是格莱姆先生还是尼可拉斯，他们都根本不是新势力的对手。尼可拉斯白白做了牺牲品。

 

我的心凉得像掉进了冰窖。

 

 

坐在我对面的同事克里斯也在周二被裁，可是第二天一大早，他仍然出现在办公室里。

 

大家都很惊讶，可也不好细问，只是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克里斯自己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向我们解释：“哦，我的简历还存在这台电脑上，我回来修改一下简历，马上就走。。。”

 

我看着年过五十的克里斯那花白的头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流下泪来。

 

 

寒消不尽，又相对，落梅如雨。这个冬天何时才会过去？

 

也许不只是我一个人发现了这座城市的变化。以往每当秋冬交季的时候，即使风更冷云更低天空更阴霾，伦敦城仍然有一种乱蓬蓬的热闹。霓虹闪烁，汽车川流不息，人们顶着寒风散步购物约会吃饭，搓一搓冻僵的手掌，眼睛里有勃勃生机。

 

城市也是有灵魂的。如今的伦敦城像是一座正在缓慢沉入海底的岛屿，浑身散发着萧索苍凉却又不甘心的气息。不，这不仅仅是城中居民的心理折射，一切都起了变化，建筑、树木、空气。。。全都透着某种惶急。前几天冷得居然下起了雪，雪花飘在泰晤士河上，更落在人们的心底。

 

不知道国内是否感受到这场声势浩荡的经济危机。我身处的行业由于正处在漩涡的中心，早已被这狂风骤雨压得透不过气。以往非人的忙碌已成过眼云烟，我们的team现在清闲得简直有如政府衙门，有大把时间喝茶上网看报纸――当然，看到的也全是坏消息。午饭时间越来越长，去健身房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电梯门打开，一双双茫然的眼。有时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上网，会忽然忍不住用力捏自己的脸，好让自己相信这不是在做梦。真是“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啊。

 

星期五晚上，伦敦的社会主义工人党成员在我上班的Canary Wharf金融区举行示威活动，矛头直指我们这些“罪恶的banker”，同事们纷纷以“害怕被打”为借口，下午四点就离开了办公室。大家躲在地铁站旁的酒吧里喝酒，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越聚越多的警察和人群。这天正好是万圣节，社工党成员们纷纷以鬼怪造型出现，在地铁站外的小广场上打出了N面血淋淋的旗帜。我冒着挨打的危险挤进去仔细看了看，这些旗帜上都写着触目惊心的标语：

“在资本主义的坟墓上跳舞！”

“资本主义滚蛋！”

“我们决不为banker的罪恶买单！”

。。。。。。

冷不防地，他们扯开嗓子喊起了口号：“The rich! The rich! We are gonna get rid of the rich!”（“有钱人！有钱人！打倒有钱人！”）尽管不是有钱人，我还是被他们愤怒的眼神和凌厉的气场吓得心惊胆战，赶紧落荒而逃。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每个人的生活都起了变化。连公司里卖咖啡的小姑娘都煞有介事地说：“从明天开始我要自带午餐饭盒了。。。经济危机呀，要开始省钱啦。。。”大家互望一眼，全都心有戚戚。自从Lehman出事，行内各种传言盛嚣尘上，其中杀伤力最大的就是“今年奖金泡汤了”――“泡汤”的意思不是缩水，而是直接等于零。投行工作最大的吸引力便是这份奖金，这对于ibanker们来说可真是个天大的打击。若是放在正常的年头，如果不满意奖金的数字，大可以直接去拍老板的桌子，扔下一句“老子不干了”，潇洒辞职另谋高就。可在如今这种经济形势下，有份工作已经算是绝顶幸运，即使奖金为零也只得忍气吞声地做下去。

 

听说一位之前被裁的ibanker最近找到一份超市的工作，薪水之悬殊可谓天上地下。但是这就是残酷的现实，招聘市场人满为患，可每个月还有房贷要还。随便什么工作都好过失业吧？小时候看到塔可夫斯基的一句话：当我们尾随命运的行踪，宛如剃刀握持于狂人的手中。以前觉得夸张，如今我是真的相信了。

 

同事们开始纷纷取消旅行。男生们忍痛放弃了再添一辆名车的计划，女生们也不再嚷着要买名牌包。以前人气很旺的寿司店现在已经不用排队了，那个光头老板愁眉苦脸地望着空荡荡的座位，一口气都叹成了阳关三叠。前段时间办公室里冷得令人抓狂，大家一边流着鼻涕一边愤怒地说：“至于吗？连暖气都不开，有这么缩减开支的吗？”

 

据我观察，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就是酒吧的生意。酒最解人意，得意时锦上添花，失意时雪中送炭，如论如何也少不了它。

 

中国同事思思在预订回国度假的机票。她在英国航空和中国航空之间犹豫不决：“英航比国航贵三十磅，可是英航的飞机条件比国航好多了。。。”我说：“那你就订英航呗。你会舍不得三十磅？不像你的风格啊。”她无奈地叹一口气：“唉，我这不是想着要为拉动中国内需做点贡献嘛。。。”一句话真让我有点肃然起敬。大家多多消费国货才是王道，别总想着要“拯救世界”了，先把自己国内打点好吧。

 

不过，虽然这场经济危机肯定会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可我觉得也不能成天唉声叹气。所有的经历都是财富，每一朵乌云都镶有金边。工厂关闭了，污染也减轻了；社交活动少了，对家人的关爱更多了；你丢了工作，却因此发掘出自己在另一领域的兴趣和天赋。。。更何况，经济危机并非世界末日，每一次的金融风暴都会造就一批新的行业和新的英雄，人类社会的进步正是源于我们能从失败中总结经验进行自我修复的能力。我们会更清醒地看待风险，更有节制地消费，更理性地在金融创新和金融监管间找到平衡点。经济周期总有起伏波动，“而今乐事他年泪”，反之亦然。当别人纷纷储存粮食准备冬眠的时候，你是否已作好准备迎接第一声春雷？

 

写得有点乱，因为我真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这会儿我忽然想起上周在“The London Paper”的“Love Struck”栏目上看到的一则短短的留言：

 

“我们在大都会地铁线上相对而坐。你刚刚失去了工作，我试图安慰你。我想再试一次――在周围人少一点的时候。”

 

就在看到这条留言的一个小时之前，我的单身女同事们正在向我抱怨说，这年头不但物价上涨，连爱情都变得奢侈了。约会越来越少，因为男生们的荷包如同股市行情一般黯淡。此刻看到报纸上陌生人的温暖话语，我觉得会随着股指涨落的爱情也许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爱情。还是会有的，在这什么都善变的人世间里，还是会有一些东西能够让我们相信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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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些乱七八糟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