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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

生活

事实证明做金融这行的往往缺乏情趣,当然,恬不知耻地说一句,我除外。
 
最初听说艺术家Carsten Holler在我最喜欢的美术馆Tate Modern建造了几座大型滑梯的时候,我兴奋地抓住身边的同事说:“你们听说没有?滑梯呀!”
 
他们的反应却冷淡地超乎意料。一个平日最喜欢和我抬杠的男同事皱皱眉说:
 
“在Tate Modern里建滑梯?那也算是艺术么?”
 
对于艺术这个词,不同的人们常常有不同的见解。对于我来说,只要能获得美感,引起思考的,都可以归入艺术之列。然而即使这个定义也存在着种种问题。因为“美”不是一个自然客体,不能采取像自然科学下定义的方式来加以界定,只能采用直觉来把握。早期维特根斯坦更认为,美属于不可言说的东西,而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人们只能保持沉默。所以“美感”一词,本来就是个妄命题。
 
既然艺术无法定义,我们也许应该放弃对“艺术是什么”的追问,而是反过来思考,艺术这并不具有实体的“无有存在”,是怎样在人们心灵中变现为实体的艺术活动和艺术作品。
 
也就是说,艺术与心灵的沟通,使得艺术具有意义,而这意义要远远大于对“艺术的本质”这一命题的追究。毕竟,对于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通过观看艺术品和参与艺术活动所取得的收获,比之虚无飘渺的概念定义,要具体和实在得多。
 
也正因如此,我并不知道Carsten Holler的滑梯是否属于艺术,但是在实地造访之后,它的确为我带来视觉的冲击和自身参与其中的巨大快乐。当然,它更唤醒人们内心沉睡已久的,似乎只属于童年的乐趣。
 

滑梯是免费的,但是由于想玩的人太多,需要先在大厅按时段领票。如果中午以后才去,一般当天的票就没有了。非常popular。
 
 
 滑梯本身是非常壮观的建筑。
 
滑到终点的人们,多半是笑着的。
 
 
滑梯有几个,分别位于不同楼层。五层的自然较长,扭转度大,速度也快。然而四层的就比较刺激,因为入口那一段非常陡,有点像自由落体,或是玩过山车的感觉,常常能听到人们的高声惊叫。
 
五层入口拍的一组:
 
 
四层入口的,可以看到它好似一个无底洞,非常陡。这哥们开始不太敢滑,后来在整个滑行过程中,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系列惨叫。
 
 

这天我们还逛了National Gallery和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看展览。National Gallery有西班牙现实主义画家Velazquez的画展。非常好看,但是票也紧俏,需要提前订。我对现实主义画家不是特别感冒,但是也觉得Velazquez技巧非凡。他不只对物理形态有惊人的敏锐度,对幻觉的捕捉和延伸也达到了一个足以影响后世的印象主义画派的高度。他以宗教和希腊神话为主题的几幅画作尤其精彩。因此对于他作为“宫廷画师”的一生,我觉得有点遗憾。如果给他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度,他取得的成就应当会是更加惊世骇俗的。
 
National Portait Gallery有很好看的人像摄影展。我不太懂摄影,但是喜欢看摄影作品,尤其爱看人像或是有主题有情节的作品。不喜欢只拍单纯风景的东西。看完这个展览有个很深的感受,就是人像拍摄只有在属于被拍人物本身的环境中才最出彩。比如艺术家在自己的工作室中,喜欢cosplay的少年在动漫展现场,老妇人在她工作了几十年的图书馆里,看报纸的年轻人在沐浴着星期天早晨阳光的厨房里。。。在最能代表他们生活方式和社会属性的环境中,人物通常表现得最为自然,这自然不单是表情或动作上的,整个照片所表现出的那种自然的神韵,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也许这也就是摄影的魅力所在。
 
National Portait Gallery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很可爱的展览,叫做“Chinese families in Britain“(中国家庭在英国)。不是很专业的摄影展,但是花了很多心思来表现这些居住在英国的中国家庭的生活形态。比如展出的一个小小衣橱,是属于一个在英国长大的中国小女孩的。衣橱里贴的纸上写了很多条“家规”,比如:
 
“不可与男性或女性的同学,朋友,发生接吻和性行为。”
“不可化妆上中文学校和英文学校。在家里的时候,不可以化妆。”
“不可在厕所内用手提电话。”
“十八岁以前出外,要十时前回家。”
“十八岁才可穿耳环。”
 
 
以前看过BBC的一个调查,说是在英国的中小学中,成绩最好的是华裔,然后是印度裔,之后才是英国本地孩子。看了这个展览,且不讨论这些家规是否合理,是否过于专制或保守,我们不能不思考,大多华裔孩子之所以如此优秀,和这些一笔一划写成的家规,也许并不是毫无关系。
 

 
点滴。
 
位于Soho的,有伦敦最美味蛋糕的咖啡店。
 
 
我拍摄的铭基同学。这张我还挺满意的。
 
 
Covent Garden的旋转木马。
 
 
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门前的溜冰场。
 
 
粉色裙子的女生。人群中她最触目。
 
 
中学时有段时间,我是个天天穿着滚轮溜冰鞋在家里所在的大学校园滑来滑去的小孩。一些教学楼的看门老头也许还记得当年那颇令他们头疼的“轰隆轰隆”声。冰刀毕竟不同于滚轮,我的技术也生疏了。
 
 
 
这就是我正在经历的,充满细节的生活。 
12月20日

不用上班的日子

我的年度大假自上周五开始,并将一直持续到元旦。猪一般幸福的日子就此拉开帷幕。
 
先在家里昏睡了几天,睡到简直有点精力过剩。每次自然醒来,睁开眼睛,想到不用赶去上班,那种幸福感真是无以言喻。
 
穿着睡衣披头散发地在家里走来走去,什么也不想,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好久没有这种一片空白的感觉了。
 
由于下个星期要去埃及旅行,今天我出门去埃及领事馆办签证。我本来就是路盲,那个地方还特别难找,和旁边的门牌号码都连不上的。我在方圆五十米之内愣是兜兜转转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实在不行只好抓住一个路人询问:Lowndes Street 2号到底在哪里?他说:啊?我也不知道啊。。。这里不是40几号么?你应该去另一头找吧?我悲愤地仰天长啸:那一头已经找过N遍了。。。
 
最后我们两个人摸着脑袋戏剧性地一转身,嘿,那个2号门牌就这样既华丽又彪悍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签证的地方居然在地下一层,完全没有人,门口安检的地方有个安全门,但是也没有保安,形同虚设。小小房间里放了几个狮身人面像。三个埃及大爷大妈在签证窗口后面坐着,可惜三缺一凑不成麻将搭子。
 
我恭恭敬敬地把申请表和护照给一个埃及大妈,她说:学生?我说:不是。赶紧递上公司开的证明信。她看一眼,说:15磅!我迟疑地说:现在在这儿交?她不理,继续重复说:15磅!!我又问:交给你?她音量又提高八度:15磅!!!好家伙,吓得我屁滚尿流地赶紧掏钱。
 
我阴险地猜测,这埃及大妈大概只会说这几句英语。整个签证过程不到一分钟,领事馆云云都是走个过场。一个章15磅才是王道。
 
签完证出来,由于下午还要回来取护照,我便在周围一带逛逛。
 
这一带像是居民区,静得很。我在一个小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公园里的树木草地都好似尚未醒来。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我自我陶醉地边想边走,小径旁的枯树枝边竟有几支瘦削的梅花。梅的英文也叫“Plum”,和李树竟然一样。英国人简直瞎扯谈。中国人常说桃李争春,菊梅傲雪,岂能混为一谈。不由得联想起《镜花缘》里说,武则天冬游上苑,酒醉后下诏,令百花同时开放。时至众花多开,唯牡丹不从。武则天一怒之下,便将所有牡丹贬至洛阳。又想到,欧洲语言中,牡丹和芍药也是一个词。其实牡丹是蓄根草本,芍药是灌木木本,牡丹虽也称“木芍药”,形相似而实相远矣。思绪至此,不禁想到白居易咏牡丹诗“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中人若狂”。牡丹之风流情态可见一斑。
 
或者这就是中国人的“人文审美”?每当看到美好的东西,我们脑中总会浮现出一段传说,或是几行诗句,物体的物理形象便渐渐模糊,而其内涵和象征意义则不断加深,最后达到观者精神上的愉悦。每到此时,我便深深感谢祖先给我们留下的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小时候觉得这是套话,现在才算真正懂得。若有来世,若有选择,我仍愿做中国人。
 
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今日天气严寒,他穿着长大衣,戴着绅士帽,独自凝神端坐,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微笑。他此刻大概正陷入回忆的美妙旅程。诗人陆游在风烛残年时曾写下两句诗:老去已忘天下事,梦中犹见牡丹花。(又是牡丹花!) 作家余华曾经写道,当漫漫人生路走完大半,一切财富功名已成身外之物的时候,记忆便显得尤为可贵。一个偶然被唤醒的记忆,就如同梦中见到的小小牡丹花,可以覆盖浩浩荡荡的天下事。
 
午饭在一家叫做“Knightbridge Cafe”的咖啡店解决。我随身带了书,慢慢吃东西慢慢喝茶慢慢看书,心境澄明,十分放松。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的享受?咖啡馆的墙壁油漆得五颜六色,煞是可爱,东西也做得好吃,有点让我回想起北京的“雕刻时光”。大学四年,我在那里度过了无数个悠闲的下午。现在它已经名声在外客似云来,分店也开了几家了吧?我还是最怀念最初开在北大东门的那一间。开在窄窄小巷里的它,左边是著名的“万圣书园”,右边是店堂狭窄然而食物美味的“千鹤”日本料理。“雕刻时光”里永远有好看的书,好看的电影,好听的Jazz,好吃的芝士蛋糕和蛋汁培根面。女服务生有最清浅可爱的笑容。一只胖胖的猫“大明”(?)悠然自得地走来走去,有时还跳到顾客的桌上。还记得有一次一个顾客自己带了一张《花样年华》的唱片要求在店里播放,低音提琴那既压抑又缠绵的曲调在小小店堂里萦绕整个下午,那个男生一直侧耳倾听,脸上有种不易察觉的寂寞,那也真是美丽的。
 
就这样,伴随着书本和回忆,我慢慢沉静下去了。偷鲁迅先生一句话:寂静浓到如酒,令人微醺。
 
窗外,天色已黄昏。“灯火给我接续的光,各样的青春在眼前一一驰去了。”
 
 

 
近照若干张。在Tate Modern。
 
 
 
 
12月9日

惨淡圣诞

George Gordon有一句名言:The English winter-ending in July, to recommence in August (英国的冬天到七月才结束,八月又来了)。
 
我觉得其实伦敦的冬天没有纽约可怕,然而也不轻松。最近天气尤其恶劣,伦敦北部竟然刮起了龙卷风,把房子的屋顶都掀掉,大树也被连根拔起。大自然一声怒吼,是实实在在的雷霆万钧,多少人多少年的辛苦经营便毁于一旦。
 
以前不用上班的日子里,一点也不害怕伦敦的冬日,甚至还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大片水墨一样的天空下面,是庄严古肃的老城街道,行人竖起大衣的衣领,手持长柄雨伞,腋下夹一份泰晤士报,神态执着行色匆匆。穿黑色大衣的长发女子,嘴唇如盛开的玫瑰花瓣,眼睛里却总好似有一层水雾。。。
 
如今每天早起上班,便发觉种种不便。伦敦的清晨总是下雨,有时并非浪漫的“梧桐更兼细雨,点点滴滴”,而是狂风怒吼雨落倾盆,羸弱的伞柄几乎要被吹断。一路湿答答走到地铁站,车厢里人多如过江之鲫。到了办公室赶紧灌下一杯热茶,又要开始一天的工作。
 
饶是这样辛苦,十二月的圣诞节总予人希望。谁知节前公司偏偏痛下狠手,各部门开始大张旗鼓地裁员,搞得人心惶惶。
 
我所在的team前天便辞退三个人。早晨向他们宣布,三个人马上就得收拾包袱离开,一秒钟都不能耽搁,皆因怕他们再滞留此地会有带走公司机密文件的危险。他们静悄悄地走了,我们一开始甚至都没察觉,直到老大召集开会告知此事。回来再看到他们的办公桌,报告文件种种仍然堆积如山,刚刚买的咖啡还冒着热气,主人却再也不会回来。
 
这三个人之前在工作上和我鲜有交集,我对他们也知之甚少,所以除了震惊,并无太多私人感受。
 
直到昨天。
 
昨天听说另一个同事也被炒,我才真真正正开始难过伤感。因为我和他接触很多,颇有交情。他当日因病没来上班,然而关于他将被辞退的事却传得沸沸扬扬。今天他来了,老大却还没找他谈话,也不知是情况有变还是时候未到。他一整天都神情严肃,呆呆坐在自己座位上,那副神情让人看了不忍。
 
奇的是大家好像都变得狼心狗肺,竟然避瘟神一样避着他。没人过去和他说话。人未走茶就凉,怎能不让人难过。我讪讪地走过去,想和他说说话,却也只能胡乱地闲聊两句,好多话都不知如何开口。
 
想起以前,有时傍晚工作累了,会和他一起下楼,走到公司门口的角落里,在寒风中抖抖索索抽一根烟,聊上一阵子。那时天南地北,聊得多么开心。
 
他说,他的家乡在德国和意大利交界的地方,那里也有一种好吃的冰淇淋,丝毫不比意大利的逊色。
 
他说,昨天去参加一个酒会,在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举行,天花板那么高,配上水晶吊灯和玻璃酒杯,好看得有如置身梦境。
 
他说,我对这个自然历史博物馆特别有感情,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里面有一具恐龙骨骼是我老友。第一次失恋的时候,曾经跑去这恐龙面前对它倾诉。博物馆里很静,恐龙有用不完的耐心。此后我常常去看它,这个世界上,只有它总是在那里等我的。
 
记得我最初听说这恐龙骨骼的故事,深深诧异,因为好似以前看过的某部小说里也有类似桥段。谁知这竟是真事。便觉他有一颗赤子之心,虽然天真,却有如今少见的纯洁。
 
我坐在座位上隔着一段距离看他,想起这些谈话,不禁有点鼻酸。
 
无论如何,希望传言是假的,希望他不要走。
 
下班时他站起来对我说声再见,我似乎看到他眉宇见恢复了以往的倔强。我稍觉安慰。不论此事结局如何,内心纯洁的人应当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