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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30日

影子下酒

 
 

近来我发现自己看很多东西都不顺眼,尤其是如花似玉的青少年一代。每次在大街上看到穿得奇形怪状的小男生小女生,就觉得他们是把傻B当个性。在网上看到一些所谓的“80后写手”的文章,又觉得言之无物,无病呻吟,为博出位滥漫骂,为赋新诗强说愁(最可怕的就是郭敬明之流,抄袭的事暂且不提,每次看到什么“一半明媚一半忧伤”,我就恶心得简直不行)。总而言之,最近我总是一边大摇其头,一边感慨“世风日下”,险些把头给摇了下来。

铭基同学把我这一几近极端的表现归结为简洁有力的三个字:

“你老了。”

我当然拒绝承认。可是铭基同学说:你自己几年前不也是这样?

我一边摇头一边说:我才不是。我一直都是那么含蓄低调,谦虚可爱。。。你在西藏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铭基同学诚恳地说: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叛逆少女。”

在那么诚实的目光面前,我只好停止摇头,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我老了”这个现实。

 

仔细想来,也许真的是吧,不然我为什么我总是遥想当年,沉浸在回忆摇晃出的漩涡中无法抽离?我走在河岸上,像希腊少年纳西索斯一样痴痴观望着自己的倒影,多年前那些幼稚疯狂单纯执拗的倒影。那条河的名字叫做青春。而走到河流的尽头时,我将已然衰老。

诗人夏宇的《甜蜜的复仇》中有句让人触目惊心的好诗:

“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风干\老的时候\下酒。”

这正是我打算做的事。我,我爱的人,我的朋友,我将把我们所有与青春有关的影子全都腌起来,风干。走到河流尽头的时候,我将会有一整瓶关于青春的影子可以用来下酒。

 


影子下酒系列之一:军航惊魂记 

 

今天我才猛然意识到,国内的五一长假马上就要开始了。国内的同胞们,我严重嫉妒你们。你们又可以游山玩水了。火车飞机一定又爆满了。其实,除了汽车,火车和一般民航飞机之外,还有一种比较偏门的出行方式值得考虑,那就是军航。

四年前大约这个时候,我即将结束西藏的旅程,本打算由陆路走滇藏线进云南,奈何当时非典蔓延,国家不鼓励旅行,所以除了从西藏飞成都的飞行线路外,其它所有从西藏出发的交通方式都被取消。百般无奈之下我只好临时决定“曲线救国”,先飞到成都,再从成都乘火车进云南。  

就是那个时候,我得知军航也有飞机到成都,而且票价比民航的便宜好多。还等什么呢?我毫不犹豫地买了票。

出发的那一天,我背着巨大的背囊到了机场。没有机器的安检,所有行李都要当场打开,接受军人叔叔的手工检查。就这样,我的脏衣服,洗漱用品,书。。。费尽千辛万苦才塞进背囊的东西又被一件一件掏出来,赤裸裸地呈现在解放军叔叔面前。

我觉得十分不自在。倒不是因为私人物品被他翻来翻去,而是那些在西藏好多天没洗的脏衣服已经散发出阵阵奇怪的气味,实在令人尴尬。

我当时带了几盘外国歌手的CD,当解放军叔叔看到CD封面上衣衫不整骚首弄姿的麦当娜大姐时,他彻底愤怒了:

“这是什么?嗯?这是什么?”

他激动而鄙夷的眼神,使我觉得自己好像贩卖黄色光碟的小商贩一般。

可是谁敢惹咱们解放军叔叔啊。我只好把CD打开,把光盘给他看。一边陪着笑说:“唱歌的。唱歌的。”

解放军叔叔接过光碟翻来覆去地看。把它放进CD机听了一阵,又和他的战友们研究了好半天,终于确定不是黄色光碟,于是挥挥手说:“走吧。”

 

等到每个人的每件行李都被翻个底朝天之后,解放军叔叔示意我们可以出发了。于是我们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被带领着走出候机室,走向飞机。

小小一架飞机,停得挺远。解放军叔叔可能习惯了行军操练,他命令我们排成一个整齐的长队向前进发,还要步伐统一。当他真的喊出“一二一”的时候,我简直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置信。其他的乘客却已经有着丰富的军航乘机经验,他们肩挑手提,在沉重行李的压迫下还能和着口令声走得英姿飒爽,只差没有踢出正步。

在两个解放军叔叔一头一尾的押送下,我们登上飞机。四下环顾,孤陋寡闻的我再次大吃一惊――和普通的民航飞机完全不一样,这架飞机中间是一大片平地,用来放行李。座位当然也有,但是是靠着机舱两壁的两条“长凳”,没有安全带,没有扶手,什么也没有。因为军航飞机一般是做货机用的。

大家已经开始抢占座位了。我这才如梦初醒地赶紧挤在“长凳”上坐下。两长排人面对面地坐着,恍惚间又回到了幼儿园时代,排排坐,吃果果。。。

刚坐好,飞机就开始滑行。机长十分热情开朗地开始讲话:

“同志们好!我们马上起飞。。。”

话音未落,“飙”的一下,飞机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腾空了!解放军叔叔果然雷厉风行,说起飞就起飞!已经习惯了民航飞机漫长滑行时间的我一个没防备,差点从座位上滚下来。没有扶手,我只好死死地扳住座位底部,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个“红白蓝”编织袋“刷”的一声从机头滑到了机尾。

不知是因为飞机小还是解放军叔叔太彪悍,总之飞机在云层间“颠沛流离”,颤动不已。我打量周围的人,大家都气定神闲,有人已经幸福地睡着了。

当时的我刚在西藏遇见铭基同学不久,刚刚有了感觉就要分开,因此正沉浸在“造化弄人”的哀伤之中,一个人默默地怀念伤感着。然而事实证明军航飞机实在不是个适合伤感的地方,剧烈的颠簸和巨大的轰鸣声不时将我拉回现实。对于我这样一个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就遇上异常天气,飞机找不到跑道在空中盘旋,汽油快要用完而被空中小姐要求写遗嘱的人来说,眼下的遭遇又令我回想起童年第一次的飞机惊魂。我实在没有心思再思考感情的哀伤了。

不知过了多久,热情开朗的机长再一次发话了:

“报告同志们一个好消息,我们比预定时间快了半个小时,马上就要抵达成都了!现在开始降落!”

有了起飞时的经验,我知道解放军叔叔是说到做到的。我赶紧再次死死地抓住椅子边缘。果不其然,飞机一个猛子就直扎下去,那个编织袋又从机尾“刷”地滑回机头。

冲冲冲,飞机“轰”的一声降落在跑道上,我的一颗心这才回到胸腔里,像飞机一样稳稳落定。

我故作镇定地走下飞机,看见解放军叔叔正在辛勤地从飞机上一边往下扔行李,一边大喊“谁的?”那些行李和着风声呼啸着落在地上。我定睛一看,居然还有活鸡!从这么高往下扔,这些鸡不死也得摔个骨折什么的。

实在不忍再看,我背着大包英勇地走了。转弯前回头再看一眼飞机上那巨大的红五星。此刻烈日当空,活着真好。

 

4月24日

曾经的天鹅

 
 
天鹅蛋被偷了,我的父母亲大人在电话里对此事表示了无限愤慨。贴几张天鹅照片,纪念一下我们曾经的天鹅。
 
天鹅和它的小窝。
 
 
 
 

 
同一天在家附近的泰晤士河岸拍的照片。
 
  
 
 
  
 
 
  
 
 
4月22日

也都是些小事情

 
 

每天早晨,我以竞走的速度意气风发地冲向地铁站,冲进地铁,冲上自动扶梯,冲向公司的大门。。。不对,准确说来,我的脚步总会在离公司门口约10米停下片刻,再慢慢走过去。

令我驻足的,是那一对几乎每天在同一时刻同一地方都能看见的情侣。

他们正在话别。男生英俊高大,女生苗条秀美。两人都西服革履,拿着公事包。男生还总戴着一副式样超酷的墨镜。他们紧紧依偎,絮絮私语,轻轻拥吻。男生的手指拂过女生的褐色长发。他们的姿势深情美好,像是已经存在了一千年。

我总会悄悄地欣赏一阵,然后走过。偶尔回头的时候,会看到两人的最后一吻。之后,女生也走进我们公司的大门,男生则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记得很清楚,自从去年11月以来,如果不迟到的话,几乎天天都可以看到这对幸福的情侣。每次走过他们,我都会觉得自己刚刚路过一段爱情传奇。云层间露出金光,而美人鱼正在歌唱。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很准时,可是百米之外就已经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熟悉的两个身影不见了。我看看表,心想你们居然也会有不准时的时候?

第二天,还是没有。我再次看表,再次环顾四周,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行动时间精确得简直可以作为时刻表的这一对情侣竟然两天没有按时出现了。

第三天――我开始想:可能是去度假了,或者他们改变了“出没”的时间地点?

第四天。走进大门时我无意间一回头――

我看到那个男生,仍然留着平头,仍然穿着黑色西装,仍然戴着那副巨酷的墨镜。可是只有他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来,是一个人,再加一只狗。

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狗,那是一只导盲犬。

男生的手紧紧抓着导盲犬身上的特殊带子,他脸上的墨镜忽然变成了另一种含义。

我楞在原地,一瞬间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呆呆地看着他慢慢走远。

 

三个星期过去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个女生,却已经慢慢习惯了男生和导盲犬的组合。

只是我仍然疑惑:男生和女生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导盲犬从来没有出现过?而导盲犬出现以后,为什么女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午饭我通常在公司餐厅解决,如果工作太忙就去外面买个三明治什么的胡乱对付。

那天,我挤在小小三明治店的汹涌人潮中艰难地排着队。轮到我的时候,收钱的小姑娘接过我递过去的钞票,忽然以一种极其腼腆的神色轻轻地说:

“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我很意外。抬头看看她。她很年轻,蜜色皮肤,大眼睛,梳着马尾巴。

她急急地轻声说:

“店外面有个穿黄色衣服的男生,你看见了吗?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Teresa还要半个小时才能走。半个小时。嗯?”

我转头望向店外,角落里果然站了一个穿黄色T恤的身影。

我笑着说:“你叫Teresa?”

她点点头,笑得有点羞涩。一边把找回的零钱递到我手里,一边低声说:

“他是我男朋友。已经等了很久了。但是今天人特别多。。。真是太谢谢你了。”

那一丝温柔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浮现在一个少女的脸上,真是十分动人的。

我笑着点点头,走出店门。

那个男生也很年轻,穿着破牛仔裤和脏球鞋,正倚在墙上看着对面的橱窗发呆,大概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我走到他身边,他看一眼我,又漠然地把头别过去。

我说:“你是在等Teresa吗?“

他猛地又把头转回来。我从来不知道人的眼睛可以瞬间焕发出那样激烈的神采。

Teresa让我告诉你她还有半个小时才能走。”

他点点头。脸上充满生机:“好。好。谢谢你。谢谢你。”

他的五官都忽然溢满了笑意。就在听见“Teresa”这个名字的那一瞬间。

我向他挥挥手,转身走开。

一直到走进公司,上了电梯,进了办公室,去到洗手间洗手的时候,一看镜子,发现自己也是满脸笑意。


我们team的女MD从这周一开始放产假。她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女人,怀孕期间,除了肚子越来越大,身上其它地方一点都没有发福的趋势。她挺着大肚子发号施令,谈笑用兵,还飞来飞去地参加各种客户会议。

这样一个有效率的女人,在生孩子这件事上也体现了她一贯的工作效率――休假两天后,星期三就顺利地生下了一个男婴,比估计的产期早了足足三周。

消息传来以后,同事们在为她高兴之余,也都悄悄地抹了一把冷汗――如果再早几天,我们可能就得手忙脚乱地在办公室里拨电话叫救护车了。

更加彪悍的是,在生下孩子的第二天,她就发来email,要求参加一个与客户的电话会议。我们全都傻眼了――姑奶奶您可刚刚生了孩子呀,老老实实休息吧。

 

同样在这一天,我们家楼下的天鹅却遭遇了完全不同的命运――天鹅蛋被人偷了。

上个星期,一只天鹅来到楼下木桥边的芦苇丛中筑巢。旁边生态公园的管理人员特地把那个区域用绳子围了起来,挂上牌子,说天鹅正在培育小生命,请大家走过时小声一点,以免惊动到它。

我和铭基还亲眼看见那只天鹅不辞辛苦地建设它的小小家园,那时的它简直全身都笼罩着母性的光辉。

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在夜里偷走了天鹅蛋。天鹅伤心欲绝地离开了。芦苇丛中只留下了一个空巢。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真是气愤极了。怎么会有如此龌龊的人?

 

偷走天鹅蛋和偷走婴儿,从法律的角度上来看,处罚的轻重显然不同。然而在我心里,这两者都绝对是同样的罪恶。从生命的意义上说,人与万物是平等的。孟子有著名的“人兽之辨”说。他认为,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就那么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区别却非常重要,它不仅把人与动物区分开来,而且是处理人与自然关系的根本依据。这一点区别就是,人有“不忍之心”、“恻隐之心”等道德情感,并由此而有仁义之心,动物则没有。在孟子看来,道德情感正是人之所以为人之处,也是人的尊贵之处。

然而,人之所以尊贵,决不是说人可以凌驾于万物之上,对万物进行奴役。实际上,人与动物、植物有生命的连续性,都是天地之所生。动物也是有生命有感情的。因此,人要关爱和保护万物。这既是人的尊严,又是人的职责。这是一种本能的也是应该的生命关怀。人之所以为人之性在于仁,仁的本质在于爱,而仁的普遍性就在于爱一切生命。

现在到处都在讲“和谐”,也是时候讲讲人与自然的生命和谐了。那才是“上下与天地合流”的真正生命快乐之所在。

 

4月16日

寻找王小波

   

411日,作家王小波先生已经逝世十周年了。近几周来,我已经看到网上铺天盖地轰轰烈烈的纪念文章。这类文章相当难写,因为有这么多人深深热爱着王小波,各人有各人的解读方式,写得不好会引来众怒。尽管已经知道自己这篇文章的浅薄幼稚,我却不怎么担心――我非名人,也不靠写字为生,纪念王小波,只为自己,甚至不求王小波本人能听见。

 

15岁那年,我在家附近的小书店第一次注意到《青铜时代》,以为是一本考古书籍。刚刚拿起来翻阅,书店老板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闲闲地说: 

这个人上个月死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立刻买下了这本《青铜时代》。如果说第一次读到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的感觉是受到惊吓,那么读到王小波的惊吓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天晚上,我做了一宿关于李靖红拂的梦。而在此后的岁月里,我更如着了魔似的到处搜集王小波的杂文和小说。无论我身处何方,家里的书架上也一定会有他的书。我逐字逐句地看过他所有的文章,很多段落可以倒背如流。如果有人问我最喜欢当代中国哪一位作家,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出王小波的名字。精神导师这几个字听来有些肉麻,然而我找不出更好的表达方式。 

齐白石曾经在一幅画上题过一段字: 

青藤,雪个,大涤子之画,能横涂纵抹,余心极服之。恨不生前三百年,或为诸君磨墨理纸,诸君不纳,余于门前饿而不去,亦快事也。 

手里攥着王小波的书,我悲哀地想:根本不用三百年,仅仅是晚生三十年,我便连饿而不去的可能性也被剥夺了。 

高考结束,我进入中国人民大学。想到即将成为王小波的学妹,之前对于没能考上北大的遗憾便几乎一扫而光。在很多个深夜里,下完晚自习的我也会走到运动场,在黑暗中沿着跑道走上一圈又一圈。那些夜晚,我仰头看着浓厚的云层或是稀疏的点点星光,似乎能看到那个十年前的王小波,大个子,拧着眉头,耷拉着肩膀,在同样的煤土渣铺成的跑道上踽踽独行。即使是在上课时,有时看到侃侃而谈的老师,我甚至也会想到曾经在我们系做过两年讲师的王小波。我想他一定也不热爱他所讲的科目,一定也会常常走神,也会在讲课间隙瞥一眼外面的天空。。。 

现在想来,我那所有自作多情的想像和模仿,无非是想弄个明白,究竟是什么,能让王小波在禁忌丛生的年月便已拥有正视一切禁忌的勇气,在思想尚未解除禁锢的时代便已经付出伟大的真诚来探讨一切自由的可能性?

 

每次看到评价王小波的文章,我总忍不住去看,可是又害怕读到人们用不同框式对他进行的评定。如果王小波还活着,一定也不愿意看到大家把他套进各式各样的框架里去研究,那些框架本身便是对自由心灵的亵渎。我不愿意把王小波定义为骑士诗人或是别的什么,我所看到的,是提倡理性,热爱智慧,追求自由的独立人格,也是提出了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的颇具哲学精神的写作者。 

我认为王小波所说的诗意的世界与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的箴言人,诗意地栖居是一致的。在精神家园中以审美的人生态度自由地栖居,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存在境界。海德格尔曾说:只有作为一种审美现象,人生和世界才显得合情合理,这话不仅概括了他本人的精神家园和审美人生哲学,同样也反过来证明了我们人生和世界的贫乏。然而,哪里有贫乏,哪里就有诗性,正因为我们处在一个物欲横流,人文精神堕落,心灵无以依托的时代,诗性和高品味的审美灵性才显得益发重要。王小波在他的文章里说: 

我看到一个无智的世界,但是智慧在混沌中存在;我看到一个无性的世界,但是性爱在混沌中存在;我看到一个无趣的世界,但是有趣在混沌中存在。 

有人因为这句话把王小波定义为悲观主义者,且不论正确与否,我觉得事实上这根本不重要。即使王小波是个悲观主义者,终其一生,他也没有停止过唾弃低智,虚假,病态的生活,而追求那个有智有趣有性的理想世界的脚步。

 

王小波的小说有一种奇异的浪漫情怀。不喜欢的人读来只觉得荒诞不经,喜欢的人读过之后却会有很深的会心之感。有女同学曾经翻阅我收集的王小波作品,只看了几页便面红耳赤:你怎么看这么色情的小说?我只笑说:他写得干净。王小波的作品中常常直截了当地写到性,写到器官,如同描写吃饭一般,唯其如此,才使人觉得天经地义,完全没有淫秽,粗鄙和不洁之感。对于这件事,王小波是这样说的: 

人们认为最羞耻、最该隐讳的东西,恰恰是最不值得羞耻、隐讳的东西。大家以为是私情的东西,其实是人所共知的寻常事。真正的私情是每个个人的情感,那是最个性化、最秘而不宣的东西。 

这位女同学最终还是将信将疑地借走了王小波的《时代三部曲》。把书还给我的时候,她的脸上有种梦游般的神情: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编出这么多荒诞夸张的故事?我知道那是他的黑色幽默,可是意义何在? 

正如这位同学所说,王小波在小说中表现出了他无与伦比的黑色幽默。他往往将一个疯狂错乱的环境以及那个环境中的人在理性,自由和健康方面所遭受到的伤害和扭曲假定为正确的,然后经过各种严密合理的逻辑推论,最终得到一个荒谬离奇的结论。正因为这结论的荒谬离奇,才使人恍然意识到他之前那个假设本身的错误,从而使我们质疑这么多年来一直占据我们思维体系的一整套似模似样的价值观念。 

一如既往的,王小波本人的语言比我的解释要有力而且有趣得多。他说,梦具有一种荒诞的真实性,而真实有一种真实的荒诞性。所以,梦和真实才如此难以区分。 

不喜欢王小波的人会像我的这位女同学一样提出意义何在的问题。有人说王小波只一味把玩这种荒诞性的小趣味,是只有世界观没有方法论的做法。我却觉得,文学的精义往往就在于其所提出问题在敏感心灵中激起的回响和思考。何况,只有与价值观的荒诞,理性的错乱和创造力的贫乏相比照,才能使我们真正意识到思维的乐趣和未知的美好,也使我们有勇气有愿望去追求更加纯粹的智慧和更加有意思的生活。

 

在读到王小波以前,第一个让我有愿望去超越陈规所构成的思维界限的作家是意大利的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卡尔维诺借由忽必烈汗和马可波罗的对话去寻找不可能存在的城市,实际上也是寻找自我的存在和人生的意义。比如书中有这样的句子: 

每到一个新城市,旅行者就会发现一段自己未曾经历的过去:已经不复存在的故我和不再拥有的事物的陌生感,在你所陌生的不属于你的异地等待着你。 

“‘你是为了回到你的过去而旅行吗?可汗要问他的话也可以换成:你是为了找回你的未来而旅行吗? 

从看到王小波的第一篇小说开始,我就断定王小波一定受到过卡尔维诺作品的影响。这种感觉十分微妙,因为两位作家的小说内容和使用语言都并无明显相似之处。我所感受到的,也许是那种寓言似的小说风格,和字里行间所传达出的追求智慧的绝决姿态。 

在王小波所有的作品中,我自己最喜欢的故事就是《寻找无双》。如同王小波本人所说,这是一本关于智慧,更确切的说是一本关于智慧的遭遇的书。在这里我不太想重复这个故事的具体内容,我想说的是,这本小说与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形成了一个有趣的比照。忽必烈在与马可波罗的对话中寻找找不到的城市,而王仙客在长安城里寻找找不到的表妹无双。寻找的过程都是由已知推及未知,按照艾晓明的说法,这一认知能力,是我们所说的智慧。不同的是,马可波罗走过的一座座城市带给他无限的未知和可能性。在下一个城市等待着他的是他的另外一段过去,或者某种当初也许是他的可能的未来。这无疑具有严肃的哲学意味。而在《寻找无双》中,王仙客寻找的是实实在在的真相,只是这真相因为那些知情人由利益驱使的隐瞒和欺骗,而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好在王仙客是个有智慧的人,只要他坚持对智慧的追求,他就会越来越接近真相,找到无双。 

我们也一样。

王小波说:智慧本身就是好的。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追求智慧的道路还会有人在走着。死掉以后的事我看不到,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很高兴。我每次读到死掉以后的事我看不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总不免有点难过,觉得他死得太早。这几天上班的时候,我常常偷偷点开网页看纪念王小波的文章,看了之后就发呆。我总说自己是坚定的泛神论者,可是还总是觉得王小波在天上看着我们。然而一想到天上,就又想起《三十而立》里王小波借王二之口写的短诗: 

走在寂静里,走在天上,而阴茎倒挂下来。 

我一想到这情景,就觉得有趣极了,于是又忍不住地傻笑。王小波生前是个有趣的人,死后还能让人这么乐,实在功力深厚。 

虽然我没有王小波的非凡头脑和文字功底,但是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和王小波一样热爱智慧,有高尚品味而又有趣的人。虽然我没有《一只特立独行的猪》那样敏捷的身手和聪明的机变,但是我也希望可以成为一个不为生活所设置也不设置他人的,拥有纯正精神自由的人。 

 

4月12日

留命以待沧桑

 
 

上个星期的某一天,我在闹钟的第三次轰鸣中挣扎着爬起来,一直爬到厕所的镜子前面。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记忆中的我还停留在上一次度假所留下的影像中,可是镜子里那个面目浮肿,目光涣散,黑眼圈比眼睛还大的生物又是谁?

惊恐万分的我在当天就上网大肆google可以美容成仙的法宝,并马上购买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面膜之类,以期达到万世不朽。往外掏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彻底想明白了,就算老板再怎么把我当男的使唤,我在生理上毕竟还是个如假包换的女青年,得好好捣持自己这张脸。

那天晚上,就在我满脸敷着浓稠的如同大学食堂早饭卖的玉米糊糊之类的玩意儿精神抖擞地在网上闲逛时,竟然在某论坛发现了一系列对于女生爱美之心的指责。购买大量护肤品的女生被指为虚荣拜金,作者们且言之凿凿地说:天天用清水洗脸才最美容,以及如果不是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往脸上抹再多的护肤品也没用云云。对于刚刚腐败完且已过三八年华的我来说,每一句话都像椎子一样刺痛了我那依然年幼的心灵。。。 

当晚我羞愧地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心中默默哀悼我那已经及将要失去的青春年华。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读到了三国时代的一段记述: 

传说中美资颜,好笑语的帅哥孙策(孙权的兄长)因为意气用事,喜欢杀人,被吴郡太守许贡狠狠参了一本,说孙策骁雄,与项籍相似,并建议朝廷把他召到京都严加约束,以免他再胡作非为。孙策看到许贡的表文觉得很不爽,就把许贡杀了。许贡的仆人与门客为了替许贡报仇,便去刺杀孙策。本来,这次刺客只是伤了孙策的面部,完全可以治好,但必须静养百日。然而孙策却跑去照镜子。照完,忽然对旁边的人说:

面如此,尚可复建功立事乎?(我的脸都成这副样子了,还能再建功立业吗?)

说完这话,孙策猛地推开案几,大吼一声,结果创口破裂,流血不止,当夜身亡,时年二十六岁。

一般来说,历史上对孙策的评价都很正面,认为他聪明大气,是真英雄。袁术也曾经说过使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这样的话。但是他也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因爱惜容颜而终至丧命的英雄。而且,按照孙帅哥的说法,显然建功立业之间有着十分重要的关系。

我的心里立马就平衡了。大英雄孙策尚且为容颜而死,我这点爱美之心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保容以俟悦己,留命以待沧桑罢了。


复活节乱七八糟照片:

afternoon tea:

  

 

Greenwich Park

4月9日

复活节日记之二:两个人的四十年

Gilbert & George. Photograph: Pierre Arnaud, 2004. 

M学在这个复活节期间终于从香港飞来英国。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我在纽约的时候她在伦敦,我回来伦敦她又去了纽约,随后又直奔香港。满世界和我捉迷藏。  

我们地铁里一见面,她就拉着我哭诉在香港分部所遭遇到的超级彪悍的工作经历。我听后深感同情,同时也羞愧地发觉原来伦敦office的辛苦与忙碌与香港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M同学也真是运气不好,偏偏和李X楷的女友以及XX部高官的千金在一个team共事。我真想求求我们公司那些高层们,别再收藏那些所谓高官的少爷千金们了,关键时刻起不到一点作用,好不容易干点活儿还得让人跟在后头给他们擦屁股。  

为了安抚M同学那受伤的小小心灵,我们一起去Tate Modern看了那个据说绝对牛BGilbert & George作品回顾展。  

GilbertGeorge是两位英国前卫艺术家,当代艺术史上响当当的人物。他们于1967年在圣马丁艺术学院的雕塑课上相识,此后四十年的艺术人生,两人都携手共同走过。关于两人的感情世界及生活习惯等等,我们下次再八。  

他们的成名作源于名为“Singing Sculpture”的行为艺术。当时还是学生的二人全身涂上油彩,把自己化装成街边的铜像,站在桌子上唱歌跳舞,往往唱一首歌达数小时之久。当时的GilbertGeorge对自己艺术创作的方向并没有明确的构想,只是单纯地对艺术的本质及表现形式提出疑问。当时的行为艺术家们认为,材料一旦成为固定不变的艺术载体,艺术的创造因素和发展因素就少了一个。而行为艺术家们能够通过以身体为基本材料的表演过程,打破以往各种静态的艺术形式的局限性,寻求一种与观众之间的更为直接也更为瞬间的交流,同时经由这种交流传达出一些非视觉审美性的内涵。  

在此后的岁月中,无论GilbertGeorge的作品发展到如何光怪陆离的程度,他们当初所坚持的我们自己就是活动雕塑,我们自己就是艺术的行为主义精神主轴却始终贯穿每一件作品。GilbertGeorge认为,艺术是属于一切大众的,生活里的每一件事都是创作。在此后的摄影绘画中,他们永远穿着招牌灰色西装,神情淡漠,手比脚划,摆出各种姿势,希望和大众建立起一种亲密而明确的关系,让艺术和观众直接对话。  

Tate Modern那个编号为1的展厅里,我见到GilbertGeorge的早期作品――巨幅的炭笔画。两位艺术家喜欢把它们形容成纸雕,因为其规模上的巨大能够使人感受到如同雕塑般的物理存在。那画面其实真是十分美丽的。在那几幅名为“The Nature of Our Looking”的炭笔画中,GilbertGeorge在草长莺飞间款款交谈,慢慢走来,整幅画简直透出一种中国水墨画的神韵。观者只觉世间安详而岁月静好,很难想像这些画的作者日后的创作会走上与眼前这份单纯和美好相去甚远的道路。  

然而GilbertGeorge确实很快便中止了这些炭笔画的创作。他们说:观众完全不去倾听我们在画中传递的信息。他们只关注表面和技巧,猜测画的哪一部分是谁画的。。。贪心的艺术家们,他们总是希望观众能直接聆听到他们心跳的声音。因此新的表现形式产生了,GilbertGeorge1974年开始了摄影绘画的创作,并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所谓的摄影绘画,就是在照片上直接上色绘画加工,因此每幅作品都揉和了摄影和绘画的双重特质。在数码技术几乎等同于零的当时,这项工作实在是很有挑战性。在一开始进行摄影绘画的创作时,GilbertGeorge关注的是人的情绪――沮丧,绝望,迷失,疯狂。。。这些作品不是以单幅的形式独立呈现的,而是经过精心的排列组合,以复数的形式有系统地表现同一个主题。  

到了七八十年代,GilbertGeorge开始将目光从个体的情绪转而投向更广阔的社会。那是二战之后的英国,社会环境和价值观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中产阶级崛起,社会阶层换血,新保守派上台,石油危机,种族冲突,街头暴力。。。两位艺术家的作品中开始出现少数族裔,街头青年,墙上涂鸦,以及大量宗教符号和标志。从那些色彩变得更加饱满明亮甚至刺眼的作品中,你能感受到GilbertGeorge对政治现状的不满,对社会传统价值沦落的失望,以及对一切暴力,种族歧视和宗教原教旨主义的深深厌恶。 

GilbertGeorge来说,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是令他们在个人情感上备受煎熬的一个时期。1989年,他们举办了一个以艾滋病为主题的特展,将展览所得收入悉数捐赠给相关慈善机构。他们难过地说:我们所有的朋友都已经或正在死去。每一天我们都看到生命的终结。我最喜欢的一幅作品便出自于这个时期。在这幅名为“The Edge and Flow”的作品中,GilbertGeorge坐在如同山峰般的生病的肢体上,伤感地打量着这个日益腐烂的世界。

  

逝者已矣,存者思思。由于众多朋友因艾滋病相继逝世,GilbertGeorge感受到深刻的孤独。他们开始避开人群,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同时,时代的进步和社会问题的日趋稳定也使得两位艺术家将视野的焦点转回到对人类自身的探问和关注。在这个时期,他们创作了一系列主题令人颇为不安的作品――裸体,粪便,精液。。。自然,GilbertGeorge也坦然裸露了自己已日渐衰老的身体。要说创作这些作品的动机,我想也许是通过直面这些人类本能性的行为,从而使人能更好地理解和面对那些人生中永恒的课题,比如生命,比如死亡,比如欲望。说到底,我们都是由粪便构成的。这件事说起来甚至有点宗教色彩。。。说到死亡,其实粪便也代表了一种生命的终结,它便是生命的遗存。。。”GilbertGeorge如是说。  

直到最近,两位已届耳顺之龄却永远予人惊喜的艺术家又重新表现了对社会的关怀。六幅以伦敦地铁爆炸事件为主题的摄影绘画作品,将Evening Standard报纸上关于terrorbomberbomb的头条标题统统组合到画面中,白纸黑字,配以GilbertGeorge那被巨大阴影笼罩的红色身影,有种血淋淋的压抑的视觉效果,充分体现了两位艺术家对恐怖主义的愤怒和恐惧。 

 

看完最后一幅画,尽管明知这是GilbertGeorge的四十年作品回顾展,眼前展现的却是英国社会四十年变迁演进的历史卷轴。虽然两位艺术家反复强调我们不想表现具体的生活,那实实在在的生活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画面,躲藏在卷角的阴影里。或许这也就是现代艺术的魅力所在。你看看GilbertGeorge在那七八十年代的愤怒嘶吼,我爱极了他们在那个时期的创作,我简直羡慕他们――那毕竟是一个可以共同不满共同反抗的年代,所有的彷徨苦闷都可以有的放矢,愤怒的背后有着无数值得让人愤怒的理由。  

到了当代,政治体制向经济体制的转变使得当年感受深刻的压力和冲动几乎烟消云散。大家都变得很忙,问题没有了,勇敢不存在了,反抗失去根基了,独立没有意味了,嘶吼没有倾听的对象了,感观不如以前敏锐了,一切都麻木了。且不谈如何反抗,连反抗什么都已变得模糊不清。崔健大叔在《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儿野》中这样唱道:  

我不知道我是走着还是跑着,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拔剑四顾心茫然。无怪乎GilbertGeorge们又悄悄地走回了他们的小天地,第一千次地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我知道配上这个结尾会毁了这整篇东西,但我还是决定把它写出来。  

当我们一起坐在第13展厅的凳子上打量着满墙的裸体和粪便时,M同学首先对画中的粪便表示了轻微的不满,但她接着又悄悄对我说:  

可是那大便瞧着可真健康啊。  

我们对望一眼,彼此都心领神会。然后共同向那些有着健康颜色和形状的粪便投去羡慕的眼光。  

如果你也做我们这一行,或是有着和我们一样忙碌紊乱的生活作息,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耳边又响起了崔健大叔那铿锵激昂的摇滚乐:  

多挣点儿钱多挣点儿钱 / 钱儿要是挣够了事情自然就会变了 / 可是哪儿有个够哪儿有个够 / 不知不觉挣钱挣晕了把什么都忘了。。。

 

4月8日

复活节日记之一:秀才遇到兵

 
 
作为一个坚定的泛神论者(或者说自然神论者),我对基督教的复活节一向没什么兴趣。尤其是从埃及旅行回来之后,我更加怀疑基督教中的“耶稣复活”概念或许便来自于古埃及宗教中的地狱之神Orisis(Orisis被他的兄弟赛特所杀,尸体被切成许多块,藏在大陆各处。Orisis的妻子Isis和她的姐妹经历千辛万苦找回了这些碎片,做成木乃伊并最终使他复活)。然而复活节使得我们一下子有了包括周末在内的四天假期,这又使得我对它充满了感激之情。
 
话说我昨天才学雷锋做好事带领一位盲人阿拉伯小兄弟坐地铁,今天却和人在地铁里大吵一架。事情是这样的:我今天坐地铁,旁边坐着个典型的英国小屁孩,用手机听音乐,却不用耳机,整个车厢都回荡着那振聋发聩的英式摇滚,令人好生不爽。他还嫌声音不够大,把手机直接凑在耳边听,我就坐他旁边,差点没被震聋。
 
然而在这种时刻,英国人却总是一如既往地发扬他们的绅士风度,默默忍受,假装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我忍了三个地铁站,其间对他白眼无数次,他还是没有把音量调小的意思。我不由怒火上升,凖备爆发。
 
然而毛主席曾经教导我们说:不打无准备之仗。在爆发之前,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他大概13,4岁,一脸嚣张,但是据我目测应该没我高。我发飙的原则一向是:遇强则弱,遇弱则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眼前这个,我认为应该归入“打得过”之列,于是便吐纳呼吸,暗中运气。
 
我用手肘撞了撞他,说:你能把音乐关了吗?这里是公众场合。
 
他很惊讶。转头看了我一眼,不屑地说:可是我要听音乐。
 
我:你可以用耳机听。
 
他:我没有耳机。
 
我:你为什么不买一个?
 
他:我没钱。
 
我:你没钱又不是我的错。
 
这时车厢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大家都兴奋地听着我们的对话,脸上露出八卦的神情。
 
他挺直身子,满脸挑衅:这里这么多人都没说话,你他妈的凭什么管我?
 
我真的火了,好个没家教的东西,果然连脏话都出来了。
 
深吸一口气,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你他妈的妨碍到我了!
 
这时,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那位温文尔雅的老先生轻轻颤了一下。
 
那小子也有点惊了,估计没料到我真的也敢爆粗口。没再接话。
 
这时车正好到站。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起身,飞快地跑了出去,转眼就不见了。
 
我假装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心里却有点失落。这么快就搞定了?我还没来得及发挥呢。。。
 
要知道,去年在纽约工作的半年间,我和脾气暴躁的美国佬学了无数英文脏话,骂他半个小时都绰绰有余。
 
对面的银发老先生,胡子里藏着一丝笑,从报纸下面伸出大拇指。
 

 
促使我下决心苦练英文脏话的原因,其实发源于以前一次更激烈的与英国小屁孩的交战。
 
那是两年前的一天,忘了在Circle Line还是District Line上面,车门一开,上来个也是大概13,14岁的小屁孩,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呢。
 
他一上来似乎就盯上我了。当时车上没什么人,他先是故意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把纸扔在地上,然后用鞋大声地擦着地,踢起那些纸,发出一系列的噪音。
 
我一开始没打算理他,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地看自己的书。
 
没想到他更嚣张了,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说着一些“look at that Chinese girl。。。”之类的话。
 
我继续忍。
 
当时地铁那条线有一段是在路上走的,天气很热,车厢之间的窗都开着。这小子忽然走过去,“刷”地把窗子给关上了。
 
他神气活现地走回来,嘴里又开始咕哝着“Chinese girl”什么的。
 
他越走越近,我忽然一伸脚--
 
他被我一绊,“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旁边几个小女生开始偷偷地笑。
 
我说:你给我把窗户打开。
 
他飞快地爬起来,愤怒地看着我,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我接着说:老子忍你很久了。你干嘛关窗?
 
他忽然说:Fuxking Chinese!
 
我腾地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一站起来才发现,我比他还高大半个头。默念着“遇强则弱,遇弱则强”这八字真言,心里又踏实不少。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没敢再重复,只是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大爆粗口。
 
我那时的英文脏话“造诣”还相当浅薄,所以骂不出什么有水准的话。这小子的语言却层出不穷,甚至还扬言要把我送去野生动物园。。。
 
一直到他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我们俩还在遥遥对骂。
 
记得我当时只能很文绉绉地说:Grow up! And then come to talk to me! 一点气势都没有。
 
如果换了现在的我,非一直把他逼到把窗户重新打开不可。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中国的传统教育总是太过文明,使得我们在面对恶势力和挑衅的时候,无法作出有力的回应。
 
当年孔子在山东一带讲学时,遇到一队逃兵,抢走了他们的衣服和食物。风雨交加,孔子一行人饥寒交迫。子路气愤地跑去见孔子,说:“君子亦有穷乎?(难道君子就应该落魄到像我们现在这样的地步吗?)”。孔子静思了一阵之后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就在于,君子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安守节操,而小人遇到困难的时候则会胡作非为)”。
 
我固然知道孔圣人的话里包含着“贫贱不能移”的真知灼见,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却也觉得孔子的说法其实很有商榷的余地。如果只因身为君子就要安然接受被抢劫和贫困的境遇,那么这君子做得还有什么滋味?读书的目的就是要使我们成为生活的强者,而不是懦夫胆小鬼。当今的“秀才”若要学会保护自己,有时也只能把自己变成“兵”。
 
我想,也许是时候去学一套咏春拳了。。。
 
 
 
 
 
4月7日

和菜头有个比特海

 
 
 
世间的际遇往往神奇。这话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
 
一年多前开blog的时候,起了“最好金龟换酒”这个很多人认为不伦不类的名字,其实也不是没有来历的。才子秦观因为仰慕贺知章与李白饮酒时“解金龟换酒为乐”的惺惺相惜之情,于是发出了“最好金龟换酒,相与醉沧州”的感慨。我虽愚钝,用的还是live space这种“人类历史上最丑陋的怪物级blog”,然而还是存有“以文会友”的念头,以期于网络江湖共谋一醉。
 
这个星期的某一天,我百无聊赖(而又虚荣)地查阅blog的浏览量,忽然发现,本来写了一年也不过几万的点击率,居然在短短几天内就涨了一万有余。究其来源,发现绝大多数来自于一个名为“槽边往事--比特海日志”的博客网页http://www.hecaitou.com,博主名叫和菜头。
 
和菜头同学是以为一个朋友做媒的方式提到我的blog的(详见http://www.hecaitou.com/?p=1646),不过他很快意识到我属于早婚人士,于是发出了“事不谐矣”的感叹。之后又有一位神奇的自称“史上最强人肉引擎”的同学,把我的个人资料详细地汇报出来,连铭基同学的出生年份,职业,甚至我老爸的工作单位及职务也没放过。最恐怖的是他的资料有98%是正确的。铭基同学于是很不爽地跳了出来,指责人肉同学不该随便公布他人资料(尤其是他的真实年龄),然后英名神武的博主和菜头同学当机立断地就把人肉的留言删除了。
 
没想到此事还有后文,某位热心的同学又找到了铭基同学的blog,顺便把我们三年前写的《藏地白皮书》也翻了出来。和菜头同学于是又加写了一篇《铭基同学不姓布》(http://www.hecaitou.com/?p=1653,但是和菜头同学,您把《藏地白皮书》写成《西藏白皮书》了),然后铭基同学的blog点击率也马上涨了一万多。。。
 
说到这里大家也许已经发现了,整件事里,得益的是我和铭基同学,而主角则是和菜头同学。由于沾了他不少光,我们现在对他充满了如滔滔江水般的仰慕之情。和菜头同学的博客浏览量之大及受欢迎之程度简直令人吃惊。我满怀敬畏与好奇地拜读了他的很多文章,觉得实在太牛B了。要知道,“牛B”这个词,在我有限的形容词语汇中,可以算是最高评价。他的博文信息量也很大,紧跟当下,嬉笑怒骂自成一派,看着十分过瘾。看过“槽边往事”之后,我便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爱看他的博,因为它基本上是一盘特别自然的大杂烩,什么口味都有,可是整体上又有一种相当一致的格调和气质。比如我就特别偏爱《关于高丽棒子》这类文章。而最让我喜欢的则是他比特海日志的“刊首语”:
 
口水白白流淌,板砖为谁乱放? 这样美丽而忧伤的胖子,腿毛飘飘,站在山岗上。
 
真的,辛弃疾当年怎么说来着?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原本这段时间由于工作忙碌压力大,我的周期性愤世嫉俗症再次发作,然而在这样的时候看到和菜头同学这样好玩的博客,我的症状立马减轻了不少。我知道一定又有人说我们俩在互相吹捧,但是我告诉您,表扬与自我表扬,老子靠这个才活到今日的。
 
好了,下面敬请大家光临和菜头同学的“槽边往事--比特海日志”。
 
或者
 
4月1日

树欲静而风不止。

  
 
最近的生活乏善足陈。每天就是上班下班。
 
总而言之,天气不好的日子里去上班,我觉得是造孽;天气好的日子里去上班,我认为是犯罪。所以说自古世事难两全。
 
由于之前所做的project们暂时告一段落,上个星期和这个星期的前几天我都出奇的闲。然而忙惯了突然闲下来的感觉令我非常不能适应 ,没事情做却要在办公室里死撑则更让人受不了。
 
于是,于是,于是。。。我脑子又进水了,我又犯贱了。。。我竟然主动向某个MD传达了“我很闲”这一事实。。。
 
这一没事找抽型的举动换回了四个全新的project。。。噩梦从此开始。
 
更要命的是,因为同事们之间都传说我在做LBO数学模型方面是一把好手,于是分配给我的这几个project,全都需要重建超极复杂的模型系统。。。
 
同事们听说了我的悲惨遭遇后纷纷拒绝表示同情,并一针见血地指出,我这属于“自作孽,不可活”。他们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在这一行工作,千万不要让老板知道你有时间,否则你将会被更多的工作砸死。因为在IBanking这个行业,忙是永远的,闲是暂时的。闲是对你之前超负荷工作的一种补偿,不用觉得于心有愧,尽管好好享受就是。
 
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周五下午,整个team同时收到一封来自大老板的email,说大家最近真是太辛苦了,成绩也非常好。所以我们今天下午5点半就收工吧,我请大家去酒吧喝一杯。。。云云。
 
如果是放在我刚入行的时候,我也许会觉得满感动的。现在的我一听这话就觉得是瞎扯淡。5点半,他说收工就能收工么?客户的conference call怎么办?那些要人命的deadline也不会因为老板要请我们喝酒就自行推迟吧。
 
然而老板请客还不能不去。最后的结果就是,晚上8点,我们匆匆忙忙地冲到酒吧,喝了一个小时,9点再回去办公室继续工作。。。
 
你说要命不要命。
 

 
有一天中午,我和LA同学在公司餐厅吃饭,我们互相向对方吐露了不热爱自己本职工作的事实。之后我们又悲哀地感叹: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呢?
 
我小心翼翼地说:其实,其实我对传媒还满有兴趣的。。。LA同学就提起凤凰卫视的曾子墨,说你可以效仿她转行做媒体呀。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把曾子墨同学作为楷模,她是我非常欣赏的女性。就在最近,已经接近癫狂的作家王朔在凤凰作客时批评了很多人,唯独称赞曾子墨是“继林徽音以来最正经的‘范儿’”,我觉得也不算溢美之词。说起来曾同学和我的经历还是有一定的相似性:她是我的大学学姐,之后同样出国留学,而且她进凤凰之前也在投行工作。后来同样也是因为厌倦了这个行业而加入了自己一直心仪的媒体。甚至连我们的家庭背景都十分相似。
 
可是,不需要过多的思索,我很快就发现了我和曾同学之间本质性的两点不同:
 
第一,曾同学虽然不是举世无双的大美女,可是毕竟长得比我好看多了。这一点决定了我毕生只能从事幕后工作。。。
 
第二,她以前做投行时和凤凰有过工作上的交集,得到凤凰老板的赏识,因此轻松跳槽。而我呢?我仔细地回顾了一下自己做过的project和接触过的客户,发现大多是电信,医药,房地产,金融等行业,竟然没有一个是和传媒沾边儿的!唯一相近的就是某唱片公司,那个project还fail了。。。和客户见面最多次的就是赌场了。可是就算我被那些老奸巨猾的赌场老板赏识,又能做什么呢?总不能做发牌员或是开盘手吧?那我还不如回家洗洗睡了。
 
。。。。。
 
沮丧的我,只能将一大勺炒饭愤愤地塞进嘴里。 
 

 
最近的乱七八糟的照片:
 
家楼下的木桥上。黄昏的时候,有太阳,不过还是冷得要命。
 
 
 
 
 
 
然后这个是我公司的电脑。(对我承认我的英文名挺土的)但是关键在于那只恐龙。它是我的标志!还能再牛B点儿么!
 
 
 
再然后这个是给我爸妈看的。Charing Cross街84号的原址。他们来英国的时候怎么找也没找到这个铜牌。
 
 
铜牌上写着:查令十字街84号“Mark&Co”书店的旧址,因为海伦汉芙的书而闻名天下。
 
Charing Cross Road是伦敦一条无与伦比举世闻名的老书街,也是全世界所有喜爱书籍,乐于阅读的人的精神圣地。《查令十字街84号》是爱书之人心中永远的经典之作,它其实是一本薄薄的书信集,收录了在纽约的汉芙小姐和在伦敦查令十字街84号的这家叫做“Marks&Co”的书店之间长达二十年的通信。真人真事,因此也感人弥深。
 
穷困的女作家海伦汉芙小姐由于受不了纽约昂贵庸俗的古旧书店,便按照《星期六文学评论》上的地址,于1949年10月5日写了第一封信给伦敦的这家书店,求购一些便宜的绝版书。而伦敦那家书店也终于满足了汉芙的恋旧情怀,从此开始了二十多年的交易。战后英国物资贫乏,每个家庭每星期分配两盎司肉类,每人每月一个鸡蛋。汉芙小姐于是给他们寄了好多火腿,鸡蛋和香肠。跟她通信最多的是书店里的弗兰克先生,汉芙后来和弗兰克一家都成了信上的好朋友。然而由于经济窘困,筹不足旅费,一直到弗兰克去世,他们也没能见上一面。
 
二十多年后,《查令十字街84号》出伦敦版。伦敦出版商请汉芙到伦敦作宣传。这位一生迷恋英国的老小姐终于有缘踏足伦敦,走进她梦想中的Marks&Co书店。书店已经关门了。她信上亲爱的弗兰克已经去世了。书架都空了。书店里的风景都不见了。她在冷风中扶着楼梯的橡木扶手,慢慢走进弗兰克的空办公室:"How about this, Frankie? I finally made it."她悄悄对他说,眼中噙满泪水。。。
 
时光流逝,如今的查令十字街84号已变成一家酒吧,然而每天还是有络绎不绝的游客来到这个地址徘徊。就在我们用手机给这块铜牌拍照的时候,旁边还聚集了几个一脸虔诚的朝圣者。
 
就凭这样一本薄薄的小书,何以打动了全世界如此众多的读书人?汉芙小姐的珠玑妙语和古道热肠固然温暖了我们被冷硬现实覆盖已久的凡心,而更重要的是,汉芙小姐作为所有爱书之人的代表,在这本书中,将他们的心里话娓娓道来。在1952年12月12日的信中,汉芙写道:“我打心里头认为这实在是一桩挺不划算的圣诞礼物交换。我寄给你们的东西,你们顶多一个星期就吃光抹净,根本休想指望还能留着过年;而你们送给我的礼物,却能和我朝夕相处,至死方休;我甚至还能将它遗爱人间而含笑以终。”
 
抵御时间风蚀的形式,不是王权,不是街市,而正是这全世界最便宜的东西--书籍。
 
然而正如汉芙小姐所说,我们都亏欠它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