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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5 照片宇宙超级无敌狂人之遗世独立马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萌发去马耳他旅行的念头?
大概是几年前,培训时认识的香港同事Catherine用激赏的语气向我说起她刚刚完成的马耳他之旅:“很美,很地中海,很特别,不太像欧洲呢。。。”
对欧洲已经有点审美疲劳的我听到这样的描述,精神自然为之一振。之后又听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与菲利普亲王正是在马耳他度过新婚蜜月,更是觉得“连女王都去那里度蜜月,此地肯定不同凡响“,对这个袖珍岛国更添几分向往。
可是我疏忽了一点――女王选择的度假地点,一定是安静少人,不容易被打扰的地方。刚下飞机不久我就发现,马耳他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热情似火,反而安静得简直过分,宛如地中海上的一声叹息。除了海滨和游客区,整个国家都难得见到几个人影,连身为电影《角斗士》外景地的首都瓦莱塔都沉闷得像一座死城。高低起伏的道路两侧停着一辆辆像是已经被永远遗弃在那里的汽车,车窗上积满灰尘,从车型到颜色都犹如出土文物。到处都是巴洛克风格的建筑,而且几乎所有的房子都用乳黄色的石头建成,一眼望去俨然天地初开的模样。我一向偏爱热情嘈杂色彩缤纷的地方,而马耳他显然是另一个极端――她简直就是一块乳黄色的巨大岩石,也难怪拿破仑曾经称她为“欧洲最坚固的要塞”。她也像一首史诗,你仍然能够依稀听见马耳他大围攻的号角,隐约看见圣约翰骑士团刀剑上的荣光,可是史诗永远停留在那一页,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瞬间,和现实的当下之间,似乎隔着一整个碧海蓝天。
就在我盯着那些石头建筑猛看的时候,一间民宅里走出一位老人,皮肤与他家的墙壁几乎是同样的颜色。他朝我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开口:“这里的房子都一样,都差不多。。。”我忍不住问他:“人呢?人都去哪里了?”老人颤颤巍巍地向我解释:“今天是父亲节,大家都在家里吃big lunch。。。”我连连点头,心里却想:才不是呢!昨天街上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一行八人,租了两辆车在马耳他的城市之间驰骋。城市本身已经悄无声息,郊外更是“蝉噪林愈静”,道路两旁的仙人掌繁茂得简直像是另一种智慧生物。车子在烈日下飞驰,前面路边忽然出现一个黑人,紧接着,又是一个。。。我们正在诧异,左边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犹如兵营般的住地,里面乌压压一片,全是黑人!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看到如此“超现实”的场景,我们全都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铭基同学从驾驶座上转过头来,低声说:“是难民营。”
想想大概也是。从利比亚到意大利的航道是人口走私的热门路线,而位于这条航道上的马耳他自然也成了许多非洲难民的目的地。回伦敦后我特地查了查资料,光是2005年,马耳他就有1500非法移民上岸。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多,但是如果按照人口比例,相当于一年有25万非法移民抵达英国。这样算来,马耳他接受的难民远远超出其他欧盟国家。几乎所有的非洲难民本来都是打算去意大利定居,但是由于天气恶劣,他们乘坐的小船遇到麻烦,一些人被淹死,幸存者或者被马耳他人搭救,或者被冲上岸。然而马耳他只是一个很小的岛国,如果非法移民按照目前速度进入和滞留在马耳他,这个小国自己将无法应付。欧盟内部的协调却远远不够,国家之间没有统一的难民政策,相互之间也缺乏合作。比如当德国在90年代初期迎来大批难民的时候,其他的欧盟国家还没有这个问题。现在,南欧国家开始要求别国帮助他们接纳难民,此前他们却是袖手旁观。欧洲议会还在去年通过了一项旨在拘留和遣返欧盟境内非法移民的新法规,强制遣返欧盟国家内不愿自愿返回原籍的非法居留者。很多难民在没有渠道取得关于如何申请避难的信息的情况下,已经被马上送进遣送拘留所,然后就被引渡回国。
地中海上一声叹息,思古忧今,余音连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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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铭基同学由于与发型师沟通失败,被剃成了一个惊倒无数人的skin head。看来,如果没有Michael Scotfield的本钱,还是不要轻易挑战“越狱头”啊。。。他自己已经够郁闷了,各位看官口下留情吧。。。思晨同学刚从泰国回来,编了满头的黑人小辫,我很欣赏,还能再酷点儿么! 照片由铭基同学,思晨同学和小丁同学提供。
June 15 照片狂人之尼斯周末接下来这一个月的博客恐怕都是“照片狂人”系列了。因为。。。虽然英国的天气总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幸好欧洲还有很多不那么变态的地方可以让人享受真正的夏天。之后几周的周末几乎都会出去玩,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觉得平时所有的辛苦工作都是值得的。 不过说实话,尼斯是个鸡肋的选择。传说中的蓝色海岸线固然美不胜收,却也没有到“非去不可”的程度。更何况这座城市本身并没有特别出色的景点。Lonely Planet的作者很有写作天分,他用了非常吸引人的一段话形容尼斯:“如果把尼斯比作一个人,她将会身穿名牌小礼服,却脚踏军靴,到处惹麻烦,并对于你用如此苍白的比喻来形容她感到怒气冲冲。。。”说得如此令人心动,其实不过是乱坠天花。 当然尼斯也有她的好处,比如从尼斯乘坐公车一小时便可到达袖珍小国摩纳哥。我对摩纳哥的全部印象止于皇家赌场和F1赛车。到了那里一看。。。其实也还是只有这两项。铭基同学是赛车迷,他能够指认出电视里曾经看到过的每一个弯道。我则在脑海里反复对比摩纳哥和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觉得虽然拉斯维加斯的规模更为宏伟惊人,摩纳哥的赌场却真是一副令我等普通小民望而却步的皇家气派。赌场外停满了各种名车,红色黄色的法拉利气焰万丈,游客们不断地发出惊叹,忙不迭地摆出“香车美人”的姿势和跑车们合影留念。 从伦敦来到尼斯,街上行人的“体积”霍然缩小,生长在海边的人们似乎有着天生的苗条身段。刚出机场没多久,铭基同学就忍不住发出感慨:“你看那边那两个小女生。。。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基因啊?!”我转头一看,妈妈咪呀――这两个小姑娘长大了绝对就是乌玛·瑟曼的范儿!模特般的长胳膊长腿,似乎被太阳晒得更浅的金发,一张长脸如泣如诉。 其实这趟旅行印象最深的不是景点,也非食物,而是我们住的那个青年旅舍。这个旅舍在离市区巨远的一座山上,每天爬坡爬得汗流浃背。但是旅舍本身像一座大花园,非常可爱。旅舍里住满了背包旅行的年轻人,以美国孩子为主,一个个晒成漂亮的太阳棕,那种青春气息(夹杂着汗味)扑面而来。这里的啤酒一瓶只要一欧元,算是便宜得惊人。每天到了晚上,旅舍的酒吧里一片欢声笑语,一直high到凌晨。自从工作后我们就很少再住青年旅舍了,这一次真是勾起了很多穷学生时代的回忆。我还记得六年前刚到英国时和同学们一块儿出去旅行,住的都是这样的青年旅舍,也根本吃不起什么大餐,顿顿只敢吃街边最便宜的热狗和三明治。去苏格兰时是一群中国学生一起去的,为了省钱,刚到爱丁堡就被我们当中一位年纪最大的同学带领着去超市买吃的回旅舍自己做饭。尤记得我当时又惊又气,觉得旅行时间本来就有限,居然还被婆婆妈妈的买菜做饭占用了大块时间,于是当即决定脱离大部队。。。 第一次去巴黎时,法国同学偷偷摸摸地带我去住她们大学宿舍,每天吃穷学生最爱的croque-monsieur,什么蜗牛啊鸭肝啊真是想都不敢想。。。但是这些经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非常幸福。后来我还坐夜班大巴从法国到西班牙,坐在一个西班牙大婶旁边,她絮絮叨叨地用西班牙语和我“聊”了一夜,我楞是一个字也没听懂。开始我还尝试着用英文和她交流,揣摩她的意思。后来累了,干脆就是她说西班牙语,我用中文天马行空地回应。完全是鸡同鸭讲,两个人居然还对答如流。天亮下车时,西班牙大婶还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我当然还是一个字都听不懂。现在我的西班牙语也几乎完全没有长进,会说的只有那几个词:“你好”,“谢谢”,“对不起”,“再见”,“水”,“好吃”,“买单”,“干杯”,“狗娘养的”。。。以前我坐那种夜班巴士,熬了一夜第二天还能神清气爽地到处玩,现在是再也不行了,得好几天才能缓过来。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但是,我还是决定要死死揪住青春的尾巴,打死也不松手!
June 04 未央有人驾驶坦克 有人擅长说谎 有人迷失了信仰 有人在恐惧中绝望 二十年前的枪声 依然回响在 全世界最大的广场 年轻的魂灵 在黑夜中永不瞑目 在史书里东躲西藏 白胡子的诗人站在江边 波涛淹没他两千年的吟唱: 国之殇 恸未央
可我知道 有人还在写诗 有人从未遗忘 生命无所不在 自由不是皇帝的新装 有人发现了另一片海域 有人被迫学会了翻墙 有人抚摸过历史的伤口 有人描绘下凶手的模样 有人在寒冷中独行 慢慢走回 他们曾经倒下过的地方
June 01 故事
一个多星期前,我去一家以前从未去过的理发店剪头发。发型师手艺不错,就是太有主见,在并未征得我同意的情况下,他手起刀落,刷刷几下,我辛辛苦苦留了好几个月的长度又报销了。结帐的时候我拿出信用卡。“不好意思”,他耸耸肩,“我们只收现金。”这种对话他大概经历过许多遍,“从这条街走出去,XX书店对面就有个取款机。”他轻车熟路地为我指出方向。
找到那个取款机时,我发现银行卡根本塞不进去。重复试了很多遍,还是不行。一转身,后面有个正在排队的亚洲男生。“取款机可能坏了。”我对他说。他上前试试,也同样不行。“附近还有取款机么?”他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我苦笑着说。
这时我忽然远远看见了Tesco超市的招牌。
“要不然只能去Tesco拿cash back了。”我告诉他。
“什么是cash back?”他一脸茫然。
我有点吃惊,连cash back都不知道。。。难道是游客?我这才开始打量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二十来岁,高个儿,可以说是时髦也可以说是奇怪的发型,一边耳朵上戴着两个明晃晃的耳钉,长得像韩国的某个明星。不过他们那边的人本来都长得差不多。他穿得很随意,没有背包,两手空空,看起来不像游客啊。
“Cash back就是。。。你去超市买东西,可以顺便让收银员给你取点现金。”
“哦。”他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于是一起向Tesco走去。路上他忽然发问:“韩国人?”我摇摇头:“中国人。”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我们一人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前,他忽然有点紧张地问我:“只要跟她说要cash back就可以了吗?”
“可以可以。放心吧。”
终于拿到现金。他看起来放松多了。走回理发店的路上,我们互相握了手问了姓名。他果然是韩国人,名叫金XX(就叫他小金吧)。还是学生,来英国已经一年了,但是一口英文还是说得磕磕绊绊。
小金一路跟我走回到理发店门口。“我去付钱。那再见了。”我对他挥挥手。
“呃。。。你,你想不想一起去喝个咖啡?”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如果我没想错,这是比较明显的约会信号。作为一个结婚后几乎已经没有人搭讪的女生,我当然有点虚荣的小喜悦。可是作为一个“已婚良家妇女”,我觉得还是不能给人错误的讯息。
“我已经结婚了。如果你是想约会我,那就算了。如果你只是想交个朋友,那没问题。”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小金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那,就做朋友吧。”他终于抬起头来笑了笑。
于是我们走去附近的一个咖啡店。其实我从来都不热衷于认识新朋友,答应和他喝咖啡,很大程度上是源于我的好奇心。小金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他眼神茫然,像是城市里的梦游者,脚步缓慢,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似乎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去往何处。他站在那里,被某种巨大的孤独感所笼罩,令我想起美国作家保罗·奥斯特形容他父亲的语句:“他不像一个要占据空间的人,而更像一块无法穿透的人形空间。世界在他身上弹开,被他撞得粉碎,有时依附于他――但从未穿越他。。。”总而言之,他绝对不像是随便邀请在路上遇见的陌生女孩儿喝咖啡的那种人。这令我觉得好生疑惑。
在咖啡店坐下,小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的年龄。
得知我和他是同年出生,他似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么,可以像朋友一样对话了。”
我知道韩国人一般都有这个传统:即便只大一岁都是兄姐,即便只小一岁都是弟妹。对话的语气措辞都有不同。同年出生则是“朋友”,可以比较随意地聊天。
由于韩国男生都要服兵役,虽然和我同岁,小金却刚刚本科毕业一年,现在在伦敦上英文课,准备申请欧洲国家的硕士课程。目前只收到一个offer,而且还是他最不想去的学校。
“打算读什么呢?”我问。
“艺术设计。”
“原来是艺术家啊。。。”
他苦笑着摇摇头。“难。”好半天,他感慨地吐出这个字。
原来小金本科学的是平面设计。可是不喜欢那种商业味,一心想做更为纯粹的艺术。可是家人朋友都不是很支持,觉得纯艺术前途渺茫,学成毕业后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小金自己当然也明白。
经典的矛盾。
“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的。你的确得有心理准备。”我说。
“我知道。但是我已经选择了理想,”他叹了口气,“你呢?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不喜欢。”这回轮到我叹气了。
“但是你可以强迫自己适应它?”
“勉强吧。”
“我连勉强都做不到。”他的眼神一片黯淡。
小金不仅不能适应商业味浓重的学科,他连大城市本身都不能适应。他觉得伦敦太过繁华喧嚣,最想去的是瑞典的一个艺术学校。他喜欢清净少人的地方。
“我去过瑞典。冷得可怕!”我想起来都直打哆嗦。
“冷好啊。。。可以专心创作。”他的脸上有些抒情的痕迹。
小金似乎向往孤独。可是孤独同时也折磨着他。尤其是在伦敦这样熙来攘往的大都市,他被迫显露和观察自身,正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他英文课上的同学大多只是“游学”性质,学完立即回到自己的国家。即便成为朋友,最后也往往只剩下他一个人。课程一结束,他便与这个世界切断了联系。他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坐公车,一个人在街头闲逛。
“你没有其他的朋友吗?”我好奇地问。
“现在几乎没有。”他平静地回答。
在那天的谈话中,小金不断地提到他在英国期间曾经最要好的一个朋友。那是个名叫乔治的意大利男生,双腿残疾。他们很有共同语言,能够互相理解。小金常常推着乔治的轮椅一起在伦敦的大街小巷转悠,他们结伴去过法国和德国。他们都喜欢曼联,曾经一起去曼彻斯特看曼联的球赛。因为是残疾人,乔治得以免费入场观看,而且是很好的位置。“我被当作乔治的助手,帮他安放轮椅什么的。。。结果也免费看了比赛!”小金说起这事来,罕见地眉飞色舞。
我想象着那副画面。一个韩国人推着一个意大利人的轮椅,结伴出游。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画面简直像是电影中的场景,有点伤感却又无限温馨。
小金对于我“过早”结婚这事感到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就是他呢?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你愿意和这个人共度一生呢?”
“就是知道啊。你遇见那个对的人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摇摇头。
“你难道从来没有爱过谁吗?”我问他。
小金迷惘地看着我。“没有,”他想了很久,慢慢地说,“我想是没有。其实,在今天遇到你以前,从来都是女生先约会我。如果我对她也有些好感,那么渐渐就发展成男女朋友了。但是。。。真正的爱。。。可能一次也没有过。所以每次分手,不管是谁提出的,我都不觉得特别难过。”
“会有的。”我只好这么老套地安慰他。
和铭基同学通了电话,得知他晚上加班已经吃过饭了,我便和小金一起去附近的韩国餐厅吃了晚饭。饭后我打算回家,他却站在餐厅的后门神神秘秘地向我招手:“你来看看这个。”
原来那家韩国餐厅的后门又通向另一个酒吧的后门。酒吧里常有独立乐队现场演奏,从前门进要收费,后门则完全没人管。这是小金早已发现的秘密。于是我们得以免费进场,看了一场非常精彩也极端疯狂的演唱。有些人的灵魂似乎长在嗓子里,那个乐队主唱有着令人惊叹的好声音,他的表演天赋也十分强悍,时而爬到柱子上跳舞,时而跳到台下抱着听众的腿满地打滚。
听完一曲后,我们又从后门出去。小金指指门边的一张长椅:“我一般不进去,就坐在这儿一边喝啤酒一边听里面的乐队唱歌。”
“你常来吗?”
“差不多天天来。”
“一个人?”
“一个人。”
隆隆的鼓声几乎要把酒吧的墙壁摧毁,古老的路灯在狭窄的小巷里投射下昏黄的光。我的面前站着韩国男生小金,热爱艺术,前程未定,没有朋友,从来没有爱过人,天天坐在酒吧的后门喝啤酒听现场音乐。此前我当然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以这样的方式存在的,可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生活很可怜?”他忽然问。
“我怎么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对你自己的生活感到满意。”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在回家的地铁上,我忍不住一一打量车厢里的乘客。他们大多面无表情,只是偶尔露出疲倦的神色。每张面孔后面都有一个故事――理想与现实,孤独和友谊,爱与缺陷。。。这些故事不一定令人动容,也不一定引人深思,但都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如果能够以文字记述,这痕迹便不那么容易消逝。有些故事甚至难以用语言表达,但我愿意尝试。
May 27 照片狂人之五月就这样过去了周末和思晨,小丁,大卫和艾萨同学出去放风来着。天气真好啊!
照片都是他们拍的。
![]() ![]() 文盲看报 “The Dark Times”
PS:基于很多同学都很疑惑,我还是解释一下吧:那个不是大门没关,只是一道很深的摺皱啊啊啊啊啊
![]() ![]() ![]() 导演范儿的艾萨同学和很不愿意出镜的大卫同学
![]() ![]() ![]() ![]() ![]() ![]() ![]() ![]() 香烟纯属道具。小朋友们请勿模仿。
![]() 这些黑白照都是艾萨同学的莱卡胶片机拍的
![]() ![]() ![]() ![]() May 19 吾乡
伦敦希斯罗机场的出关口,神情严肃的移民官皱着眉头仔细翻看我的护照。
“从哪儿回来?”
“中国。”
“在英国上学还是工作?”
“工作。”
“干什么的?”
“投行。”
他从镜框上面瞟了我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嘲弄的微笑: “唔。。。那么,就是你们搞出了这个金融危机?”
“。。。。。。”
我无言以对。我应该怎么做?跪下来磕个响头,痛哭流涕地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移民官啪啪地在我的护照上盖上章。我木然地说了声谢谢。
空气中有种清冷肃杀的气息,我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这座“危机之城”。 国内的阳光和夏日就在那一刻离我远去。
过去的两个星期才像是真正意义上的度假。以往一有假期就上窜下跳地到处旅行,奔赴各个景点,成天马不停蹄。这一次除了在北京短暂的停留,哪儿都没去,游手好闲地待在南昌的家里。我本是个网虫,这些天里却几乎没有上网的愿望;我本是个比较勤奋的长跑者,这些天里却一次也没有跑过。令我惊奇的是,自己竟然也很享受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
每天早晨都被对面楼里一个练声的女人吵醒。“啊――啊――”,她的声音在半空里陡然停住,大概是一口气没顺好,没能唱上去。我睡眼朦胧地等待着。过了几秒钟,她果然重新开始:“啊――啊――啊――啊――啊――!”声音里有终于唱上去的喜悦,我也松了口气。可是练声是个漫长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我最终还是被她打败,悻悻地起床。“那个女人吵死了!而且唱得还那么难听!”我对正在看书的老爸说。“这还不是最令人悲哀的,”老爸无奈地说:“更可怕的是,等她终于唱好了,她又该离开这里另谋发展了。到时候又会来一个唱得更难听的!”
老妈正在挥毫泼墨。退休后她就迷上了国画,一张接一张,进步神速。我觉得她在这方面很有天分,看她画竹子,由下而上,用侧锋一节节画出,运笔刚健有力,枝干遒劲挺拔。她把画笔塞到我手上:“你来画竹叶。”我大概有十年没有再画过国画,一笔笔画得犹犹豫豫,完全没有老妈的潇洒。她在一旁不停地指导我:“画竹叶就像写字一样,‘人’字,‘个’字,‘介’字,都可以。。。”我勉强画了一丛,又把笔交还给她:“还是你来吧。”她一边运笔如飞,一边笑着说:“比你当年如何?”我自然是甘拜下风。
虽然只是五月,作为“四大火炉”之一的南昌已经达到35摄氏度。我头顶烈日在大街小巷穿梭。离开的这些年里,这座城市悄然发生着种种变化。红谷滩,梅湖,象湖,傩广场,生米大桥,洪都-英雄大桥,青山湖隧道。。。南昌似乎在短短十年间变大了数倍。中学时我觉得走到江边就已到达城市的边境,现在已经俨然是“一江两岸,南北两城”的规模了。听说南昌马上就要修建地铁了,天哪,我从未想象过有地铁的南昌城会是什么样。
也许潜意识里我总觉得自己依然是当年的那个“小城姑娘”。我当然也很喜欢北京、香港、伦敦这样五光十色的大都市,可是同样很高兴自己的故乡是一座小城。南昌的旅游景点不多,也没有鲜明的个性,可她自有一派朴素淡泊的美。每次从大城市回到南昌,我都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干净许多。南昌历来被称作“鱼米之乡”,集市兴旺热闹,四处田畴河汉,不必登高望远,便已是城郭江湖尽在其中。还有那街边永不消逝的卖草编蚱蜢的小贩,几十年不变的卖炒粉和猪血汤的小饭馆,公园里拉二胡唱京剧的老人,会用古调吟唱“平林漠漠烟如织”的老爸的朋友。。。这平凡的一切却足以令我对曾经经历过的一切繁华毫不留恋。最难忘的还是南昌的湖群。这是一座亲水的城市,城里的居民在湖边出生长大,恋爱成家。《滕王阁序》里描述南昌“襟三江而带五湖”,而现在的南昌则是市内四小湖市郊四大湖,总共有八个湖之多。我去过不少地方,看过数不清的湖,客观地说,就天然风景而言,南昌的湖群是最美的。湖在城中,是城市的眼睛;城又在湖中,湖面倒映着整座城市的背影。
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的土地,到处充斥着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混乱驳杂的记忆。经过“旺中旺”超市,我想起这里曾经是电影院,和我以前的家只隔着一条街,当年我和老爸常拿着望远镜遥望电影院的大海报,看看最近又上了什么新电影;经过我当年就读的中学,脑子里忽然跳出那个总是端着个水杯踱来踱去的物理老师,他严肃地对我们说:“滚动摩擦力小于滑动摩擦力。所以呀,同学们,你们的父母还是很爱你们的,他们生气的时候只会说‘你给我滚过来’,而不会说‘你给我滑过来’”;从前放学要经过的地下通道里,高考前夕的某一天,那个几乎从未和我说过一句话的男生忽然从后面追上我,红着脸紧张地说:“我只想问问你,你想报考哪个城市的大学?”我清楚地记得看见一滴汗从他的脑门上流下来。而成绩平平的他后来竟然真的考上了北京的某所重点大学;我在大学校园里长大,校园就是我们这群孩子的战场和冒险乐园。水蜻蜓和蜘蛛是某种猛兽,校门口的少女塑像是抵御“炮火”的碉堡,青蓝湖畔的小鹿石雕是我们的坐骑,湖边的竹林则是神秘的原始森林。。。从孩子的眼睛望出去,这一切就是整个世界。
我和妈妈去公园路的菜市场买菜。以前妈妈手里拿的是菜篮,现在则是我在伦敦给她买的印有英国国旗的环保袋。如今的菜市场比以前整洁得多也安静得多,很多年轻人已经不再去菜市场而改去超市了。我倒是有些怀念起以前菜市场的脏乱和喧嚣――满地的菜叶和鸡毛,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上身只穿一件背心的猪肉贩在案板上磨刀霍霍,鸡鸭在笼子里紧张地叽叽嘎嘎叫个不停,一条鱼忽然从水盆中跃起,溅了旁边的人一身水花。。。妈妈不停地问我想吃什么,其实我在英国时总是惦记着国内的美食,回国后却很茫然,想不起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妈妈在和卖豆腐豆干的女人闲聊:“天这么热就不要做这么多了,容易坏啊。。。”那女人把额前一缕被汗水洇湿的头发掠向脑后:“唉,难说啊。。。做少了的时候卖得多,做多了的时候又卖得少。。。”她的脸上有种疲惫的神情一闪而逝。
我一直喜爱这座城市新鲜热辣的生活气息,那其实是人世的现实与深稳,风光欲流。街道两旁的小饭馆里灶头煎炒,热气腾腾,锅铲敲得当当响。老人们在树荫下摆开棋局对弈厮杀,他们总让我想起某种回溯到人类源头的古老形式。一个卖葫芦的小贩孤独地蹲在街边,这是我心中永远的谜团:到底是谁会买他的葫芦呢?买来又是做什么用场?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满脸稚气,头发惨遭小区理发店的毒手。他一边忙着啃一只刚刚买来的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对同伴说:“XXX漫画你明天一定要还我!”
在育新小学门口,发现自己已经被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们包围。这些家长骑在各种各样的自行车、电动车和摩托车上,望眼欲穿地盯着校门口。曾几何时,妈妈也是这样天天去接我。后来孩子长大了,离开了她,去了北京,又接着远涉重洋。“一个小城的姑娘来到大城市,你一定听过这故事”。 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我们这代人违背古训,四海为家,在行走中失去,失去的又成为了财富。
照例去家附近的青苑书店买书。这是全世界我最熟悉的一间书店,小时候常在那里蹭书看,一站一两个小时。曾经天天去看那本昂贵的大画册,手指轻轻抚摩那光滑的纸页,舍不得放下,直到有一天它终于被别人买走。。。青苑书店里有一种特别的气味,纸香墨香,渗透着回忆的芬芳,甜而怅惘。
一个大学生模样,打扮时髦的男生在书架间流连许久,神情急切,看上去似乎久寻未果。他终于叫来店员:“请问有没有白先勇的《孽子》?”《孽子》是同性少年之爱的主题,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转头瞥见我的目光,一瞬间神情有点慌乱。门口又走进一位穿着中学校服的少年,扬声问店员有没有哈维尔的书。“什么?什么尔?”年轻的店员看起来有点疑惑。我自己是在大学才第一次接触哈维尔的著作,眼前这90后少年却已经开始对这位民主先行者的政治哲学产生兴趣,我真觉得有点惭愧。
选好书付钱的时候,店员问我:“有没有打折卡?”
“没有。。。但是我爸爸常在这儿买书。。。”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他的名字。店员头也不抬:“知道了。可以给你打折。”
这时,另一个店员忽然冲过来,激动地说:“你。。。你是不是写了那个,那个《藏地密码》?”
“啊?”我楞住了,“是《藏地白皮书》吧?”
“对对!”她笑了,“我看过。满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呵呵,你爸妈在我们这儿订了100本呢!”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种“傻”事,恐怕只有深爱你的人才做得出来。
南昌真小。沃尔玛顶层的电影院,电梯门一打开,赫然出现老同学小Q的身影。小Q比我更惊讶,因为他在北京工作,并不住在南昌,这次回来只是为了举办婚礼。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几天后我们约好一起吃饭,竟然又见到了N年未见的高中同桌小Z!从外表上看,小Z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人。除了个子更高一些,他几乎没有丝毫变化,仍然是当初的那个清秀少年,这使得我们别后的十年宛如梦境般不真实。饭桌上我们讨论着老同学们的种种近况:某某最近也结了婚,某某去年生了孩子,某某又在为80后的离婚率添砖加瓦。。。这些话题听起来如此陌生,因为我的脑海里还尽是当年中学校园里的点点滴滴。小Z从来都不是那种在桌子上画“三八线”争地盘斗嘴的同桌,我俩一直相处融洽――上课时在老师眼皮底下偷偷聊天,打瞌睡看漫画互相掩护。。。那是少年人才有的潮水汹涌的友情。他当年暗恋我的好友小C,又被几个“大嘴巴”传扬出去,暗恋于是变成了明恋。“小C在上海,好像还是单身。”我告诉他。“真的?”小Z笑一笑,他现在还是没有女朋友。小Z之前在广东工作,零五年回到南昌。“还是回来好。”他的笑容一寸寸展开。
吾心安处是吾乡。此处是我的家乡,可是与小Z不同,我的心无法为她停伫。梦想不在此地,而欲望永无止境。是谁说过,不懂得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只能走很长很长的路,这样,他不会被自己的激情堵死。我想我大概注定要成为背弃自己的故乡,并走在路上的那种人。尽管我也享受青山湖畔的晓风残月,欣赏江水接天的浩淼空阔,在福州路的露天酒吧和堂哥堂姐们一起吃烧烤喝啤酒的时候觉得岁月不惊尘俗安稳,可是也自知心似野马,时刻准备着浪迹天涯。忘了是在哪里看到一句话,大意是说我们自以为与时俱进,其实在不断后退,一直后退到我们出生的地方。也许终有一天我会发现,其实他乡与故乡并不远,远方的湖泊并不比故乡的更美丽,远方的人们也并不会有更少的苦难和更多的幸福,然而此刻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在时光和记忆中行走,虽然心怀感伤,却甘心承担,没有什么怨悔。
May 02 bubble time!
老傅即日起回国度假两周,暂停更新。同学们吃好喝好,欢度五一。注意卫生,谨防猪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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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班后杀去King’s Cross看了一个气球展览。多谢思晨同学和小丁同学的照片。
在伦敦的同学们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看看,这展览超酷!时间地点如下:
May 1 Fri – 3 Sun 4pm – 8pm Midland Goods Shed, Wharf Road (off York Way), King’s Cross, N1 0UZ http://www.sadlerswells.com/show/Scattered-Crowd-William-Forsythe
![]() ![]() ![]() ![]() ![]() ![]() ![]() April 27 好友汤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几乎吓了我一跳。
“Hello?”我有气无力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有点迟疑的声音:“。。。fufu?”
我拿着听筒,忍不住微笑起来。这个世界上称呼我为“fufu”(“傅傅”)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好友汤姆。
汤姆曾经是我的同事,也是我在整个team里关系最好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所有最谈得来的同事们都一个个转去了香港,之前有阿比和安东尼,最近又轮到汤姆。人与人之间的聚散缘分实在难以预料。
汤姆是美国孩子,刚来我们team的时候,他的座位和我的相隔很远,因此好几个月都并没有说上几句话。真正熟悉起来是有一次被分到同一个项目小组,我负责检查他做的模型。那天我走过他的座位,看见他正咬着一支笔愁眉苦脸地盯着屏幕。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个公式太复杂,他正在想有什么更简单的办法。模型这一块算是我的强项,很快我就想出了更简单的解决方法,得意地跑去告诉汤姆,他颇为吃惊地扬起眉毛。可是十分钟以后,汤姆慢悠悠地踱到我的桌前: “嘿,我想我有个更好的方法,比你那个还要简单。。。”
我简直不能相信。可是听完他的解释,我只得向他拱一拱手:“你赢了。”
那是我第一次领教到汤姆的聪明,从此对他几乎有点刮目相看。可是汤姆的聪明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聪明,他一点也不张狂,对于不熟的人更是有一种礼貌的疏离,因此有些同事一直觉得他是个“安静害羞”的人。然而你一旦和他熟悉起来,就会发现他其实也和那些典型的美国孩子一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也喜欢胡说八道乱开玩笑。比如他每次经过我的座位,都会一边说“hi 5”一边夸张地和我击掌;每次看见我没精打采的样子,他都会故意说反话:“喂,现在可是牛市!牛市!打起精神来!”可是我总觉得他身上还是有点什么不像美国人,也许因为他有一半的南美洲血统?
我和汤姆常常聊起大学时代的趣事,可是从来没有问过他毕业于哪所大学。有一天随口问起,他说:“我没告诉过你么?哈佛呀。”我的第一反应是哈哈大笑:“别开玩笑了,说真的。”他惊了:“你觉得我不像哈佛的?那你觉得哈佛的学生应该是什么样?”一边说一边登上facebook的网页给我看他的profile。我这才相信了。倒不是因为我对哈佛有什么盲目的崇拜和幻想,只是我一直以为所有的名校生都和我的其他一些同事一样,成天骄傲地把自己的学校名字挂在嘴边:“我在牛津的时候。。。”,“我剑桥的教授说。。。”云云,听得多了总让人心生反感。汤姆每次只是说:“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在波士顿读书的时候。。。”,极少提到“哈佛”二字。
后来有一次他对我说:“其实人总是不满足,上大学以后,我倒是常常觉得去个西岸的好玩的大学也许会更轻松有趣。。。哈佛不算是个好玩的学校,里面85%以上的人都是一般聪明但是超级用功的书呆子,5%是体育界和娱乐圈的明星,比如什么橄榄球明星,韩国小姐之类的,5%是靠各种关系进来的有钱人,只有剩下不到5%才是真正聪明绝顶的天才。这些人才是最有可能改变社会改写历史的人,可是也是我们望尘莫及的,这辈子再努力也赶不上他们。。。”但我觉得有自知之明也不错,就让那些天才去拯救世界吧,我们只负责拯救我们自己的人生。。。
我欣赏的朋友们基本上有一个共同的特质,那就是旺盛的好奇心。比如汤姆就时不时地会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冷不丁地就会发问:“巴金是谁?他很有名吗?”我很吃惊:“你怎么知道巴金?”他挠挠头说:“啊,因为他孙女是我大学时候最好的朋友之一。她说她爷爷在中国很有名。。。”。三月五号一大早,他走过我桌前,漫不经心地说:“嘿,傅傅,今天是学雷锋日吧?”我再一次惊倒:“你怎么知道雷锋?”后来我才知道,汤姆和铭基同学一样,都是wiki(维基百科)狂人。他不怎么喜欢看书,但是知识面也很广,很大程度上都是拜维基百科所赐。每次走过他的座位,只要不是在工作,他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一定是维基百科的网页。汤姆和我讨论过的奇怪问题还包括:太监被阉割的到底是哪个部位?历史上最早的海盗出现在何时何地?什么营销策略可以决定成人影片网站的生死存亡?永生人的知识见解能否超越他所属的时代?。。。。。。
有一次汤姆很认真地问我:“你觉得我们为什么可以成为好朋友?你看,我们俩的性格喜好都那么不一样。”
“因为。。。因为我们都。。。聪明?”我厚着脸皮说。
汤姆楞了一下:“不是。啊。。。我不是说你不聪明。。。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们都不是reflective personality(反射型人格)。”
“什么是反射型人格?”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反射型人格,就是他们每遇到一个人,都会不自觉地受到这个人的不同程度的影响,并把此人的一部分人格加入到自己的人格里去,虽然这种影响也许只是暂时的。”
“你自己瞎编的吧?”我怀疑地说。
“这可是有科学研究的。。。你看你那表情,我就知道你不是反射型人格。我就没见过几个人是像咱们一样那么不容易受别人影响的。”
我还是半信半疑,也有点不服气:“可是我完全不觉得自己固执啊。再说了,我觉得反射型人格――如果真有这种说法的话――很好啊,可以从不同的人身上学到东西来丰富自己。”
“这其实跟固执不固执不算同一回事。。。至于你说的‘丰富自己’,没错,不过也得看学到的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你还可以从另一方面考虑,假如大家都被邪教组织抓走,咱俩可能是最难被洗脑的,因为怀疑精神太强大了。”
“哈,但是我肯定不会顽抗到底。为了保住小命,我肯定先假装已经被成功洗脑,然后再伺机逃走。”我贼眉鼠眼地说。
汤姆瞪了我一眼:“你以为就你聪明?我也肯定是这样。”
不过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相信这个“反射型人格”的说法。人类那么复杂,每个人都是多面体,有些层面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地贴上标签简单分类?我觉得我和汤姆之所以如此投缘,不是因为我们都不是什么所谓的“反射型人格”,而是因为我们欣赏对方身上的一些特质,同时对于不同之处也比较理解和宽容,不会轻易地反感或是作出评判。
比如汤姆喜欢“狂野”的夜生活。即使工作到很晚,他可能还是会去酒吧和夜店喝得烂醉,和不同女生搭讪调情。第二天宿醉未消还是照常上班,喝一罐红牛当作早饭,让自己头脑清醒。而我从来不觉得一个男人是否有吸引力是表现在在夜店里左拥右抱,或是在facebook里大秀party和美女照片。我觉得一个有魅力的男人应当懂得独处,有独自一人就可以实现的兴趣,即使只是种花或是做菜,懂得欣赏小酌不醉的滋味。。。
汤姆伸个懒腰说:“你以为我不明白?可是现在我这么年轻,身体里流淌着这样的血,滚烫的血,它引导我这样生活。。。”
“我知道。动物的血嘛。” 我慢条斯理地说。
然而和其他很多人的不同之处在于,汤姆对于这种“青春的挥霍”非常清醒,不像有些西方男生以为这种生活方式能持续到永远。他知道自己以后到了合适的年龄便会建立家庭,忠于妻子,他说:“这总比你们中国很多男人婚前单纯,婚后寻花问柳包养情妇好吧?我以前在香港生活的时候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这倒是真的,西方男人年轻时放纵疯狂,婚后出轨的当然也有不少,可是和当今中国的情况比起来恐怕要少得多。
也许真是东西方文化背景的差异,我早就发现西方很多年轻人在感情上有commitment problem,简单来说就是害怕承担责任,不喜欢过早地承诺什么。从约会对象到正式的男女朋友之间有一个长长的阶段,从男女朋友到结婚对象之间又是一个长长的阶段。我还记得有一天汤姆大惊失色地跑来告诉我:“傅傅,你能相信吗?我的前女友。。。她昨天居然订婚了!她还不到24岁呢!”
我说:“有什么奇怪的?可能她找到了真爱吧。她未婚夫应该很不错吧?”
“很不错?在和我这么优秀的男生交往过之后?哈!”他不忿地说。
我鄙视地看着他。
他耸耸肩说:“好啦!我开玩笑的。那男生还凑合吧,我见过。”
“你们当时为什么分手?你甩她还是她甩你?”我有点好奇。
“呃。。。是我提出的分手。。。因为我觉得她好像有点太认真了。我还年轻,没有和她过一辈子的心理准备。”
“就因为这个?可是你那时候还是很喜欢她吧?彼此相爱怎么能说分手就分手呢?两个人慢慢讨论不行吗?也许以后两个人想法都不同了呢?”
“可是这个对我来说就是很重要啊。即使当时还是相爱也不行,我不会为她而改变自己。这么拖着反而对我们两个都不公平。”
我叹了口气。看来还真是文化差异啊。或许还有性别差异。
前不久汤姆开始约会一个名叫小C的女生,聪明甜美,也是美国孩子,我觉得他们俩站在一起真是赏心悦目,颇有“天作之合”的感觉。而且小C最近也去了香港。汤姆很喜欢她,对我形容说是“心动得不行,好像回到初恋的感觉”,可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准备好”。他说:“我知道她是最适合结婚的对象,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如果是在我三十岁的时候遇见她,我们很可能会结婚。可是现在我们都太年轻了,连将来会在哪里生活都不确定,也不知道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现在就承诺什么,哪怕只是男女朋友,我都觉得实在太不明智了。”
“我们把这叫做‘相遇太早’。”我说。
“相遇太早,相遇太早。。。一点没错。”他若有所思地说。
“但是你不觉得挺可惜的吗?也许将来你到了想结婚的年龄,却找不到这么喜欢的女孩儿了,然后随便就和那时的约会对象结婚了。”
“没什么好可惜的啊。我觉得一起玩玩,享受现在就很好,”他眨一眨眼睛,“更何况,你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有更好更适合我的女孩儿出现?”
“真自私。说了半天,还是想保留现在的,直到更好的出现嘛。不做男女朋友只是觉得这样将来分手时更容易吧?”
“嘿,也许她也是同样的想法啊!You never know.”
汤姆去香港已经好几周了。在电话里他不停地向我描述香港的工作多忙多辛苦,“天天加班到半夜,连着两个周末没有休息了。。。”。我打断他:“别装了。我知道你最喜欢加班。”汤姆在电话那端哈哈大笑:“你太了解我了!”汤姆和我的另一大不同之处在于:我不喜欢我的工作,他却非常热爱,一天24小时待在办公室也完全没问题。
我问:“你和小C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呀。复活节我们一起去了泰国旅行。不过我那时候正在做一个项目,放假还要工作,一大半的时间都只能待在酒店房间里打电话发邮件。。。我让小C自己出去玩。她终于看见泰国人妖了,兴奋得不行。。。”汤姆顿一顿,又说:“我简直觉得有点像结婚的感觉。你知道,我们那些老大们不都是这样的么?放假的时候自己在酒店工作,老婆出去逛街。。。结婚真可怕!我完全不明白你和铭基为什么结了婚还那么开心。。。”
“所以也许结婚并没有那么可怕呢?你得多看看好例子。”我倚老卖老地说。
“好吧。。。看来我得找机会把铭基灌醉,听听他对于结婚的真实想法。”他笑着说。
“Any time.”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想起以前和汤姆同事的日子。他的“hi 5”,他的“bull market”,他的各种奇谈怪论。。。以前有时也觉得烦人,现在倒是有点怀念了呢。
April 12 天花乱坠《小团圆》
梁武帝时有云光法师讲经,聚徒一千二千,说法如云如雨,连天神也被感动。于是“六欲诸天来供养,天华(花)乱坠遍虚空。”
我的标题其实来自于前几天做的一个梦。说“天花乱坠”,只取其字面原意。事实是我非常喜欢《小团圆》。我已经很久没有重看张爱玲的作品,却还是再一次束手就擒――张爱玲是真正的语言大师。每一个词语都精妙透彻,每一个比喻都准确熨帖。她的妙句太多,又这样不经意地随处抛洒。我就像一个人仰着脸站在漫天花雨里,躲也不想躲,去也无处去――因为惊艳都来不及。
有天睡觉前照例读一段《小团圆》,看到那句话: “九莉快三十岁的时候在笔记薄上写道:‘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我当即合上书长叹一声。是吃了什么才能养出这样的天才?都说张爱玲世俗,不脱人间烟火气,可是她虽然扎根于日常生活,却是“苦海中开出的赤金莲花”。她喜欢描写小市民,小情感,她理解他们,同情他们,原谅他们,可并不等同于他们。天才是珍珠,我们都是浑浊的鱼眼睛。她并不高高在上,可是我们都要仰望她。
记得有一次铭基给我看他母校香港大学的名人校友录,有些人从来没听说过,有些人觉得不过尔尔,只有看到“张爱玲”三个字时,心里震荡一下,这才有了亲切感。仍然是仰望,可是还有“自己人”的感觉。
我自己的中学时代是最喜欢张爱玲的一段时期。尤记得当时和老爸提起来,他颇有点不屑――当然他并没有读过她的作品,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是“女性读物”,是琼瑶三毛之列。后来我故意把书留在餐桌上,渐渐发现老爸在吃早饭的时候也会拿起来翻看。有一天我再次小心翼翼地和他说起张爱玲:“也许是中国近代最优秀的女作家之一。。。”老爸沉默了一会,说:“也许也可以去掉那个‘女’字。”(不知道老爸现在还记不记得?)
老妈倒是不太喜欢张爱玲,说她“太刻薄,看了不舒服”。我上大学后也忽然不太喜欢她,那时喜欢更为深沉宽广的类型,觉得她的作品始终格局太小。可是过了几年想法又有改观。张爱玲是刻薄,可是谁也没有她刻薄得透彻;张爱玲看似无情,可是她又宽容和理解人性的一切弱点;我们总以为像她这样的人很难被感动,其实她也常常流泪,只是她感动于那些我们不懂得甚至注意不到的地方。经由她的妙笔一点,我们这才看到,这才有了怜悯;时代和国家都是短暂的,只有平凡男女的悲欢离合才是永恒的生命底蕴。张爱玲抓住了这一点,她通过描写大时代背景下小人物的情感与挣扎,从而折射出整个人类深刻而无法逃避的欲望和命运。她的格局其实一点也不小,只是她钻得太深了,深得让不懂得的人误解,让懂得的人不忍心。
《小团圆》是张爱玲的遗作。晚年的笔法更臻化境,用词益发老辣,像是在针尖上跳舞。又因为是自传性质的小说,以她一贯的诚实和自省来自揭伤疤,触目惊人,血淋淋地令人几乎不敢逼视。书里的章节却很跳跃,回忆和插叙不时出现,很多句子主语亦不分明。如果对于张爱玲生平事迹所知不多的人来说,很可能会云里雾里,当然并不影响它的文学性,尤其是里面的通感比喻已经达到难以企及的高度。而对于张迷来说,在文学性之外,这本书还是八卦的绝好素材,虽然是小说体,人物都是化名,可是太多人事都有迹可寻。张爱玲是整个豁出去了,字字句句都是性命相见。在美国堕胎的经历,与母亲纠结矛盾的情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庭,周遭世界的凉薄,爱的百转千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作家,剖析起自己来笔触倒是更加凌厉,读的人只觉得周身寒气森森。难怪宋淇在七十年代看完初稿后就写信给张爱玲说读者是不会同情女主角的。但是张爱玲是何等骄傲的人?她根本不同情自己,也不需要别人来同情她。
我因为一向对民国时期的文坛有兴趣,以前做过些功课,所以《小团圆》里有些小配角的原型并不难猜:
“二零年间走红的文人汤孤骛”应该是周瘦鹃罢?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人物,张爱玲第一篇在上海一鸣惊人的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便是蒙他品题,算是张爱玲的伯乐。“孤鹜”对“瘦鹃”,张爱玲是细节完美主义,人名对仗也要这般工整:)
看到书里写“向璟是还潮的留学生,回国后穿长袍,抽大烟,但仍旧是个美男子,希腊风的侧影”,立刻想到剑桥出身,以“希腊式完美的鼻子”闻名的新月派诗人邵洵美。我有段时间对邵洵美很感兴趣,因为偶然读到他的几篇译诗,十分佩服,那真是第一流的译笔。
荀桦是柯灵?他一度被捕,是邵之雍(即胡兰成)写信帮忙,把他放出来。只是没想到书中写九莉在电车上遇到荀桦,“荀桦乘着拥挤,忽然用膝盖夹紧了她两只腿。”九莉(也就是张爱玲本人)于是想到“汉奸妻,人人可戏”。联想到柯灵后来写的那篇《遥寄张爱玲》,颇有令人玩味之处。
虞克潜自然是沈启无了。《小团圆》里说“他(邵之雍)从华北找了虞克潜来,到报社帮忙。虞克潜是当代首席名作家的大弟子。之雍带她来看九莉。虞克潜学者风度,但是她看见他眼睛在眼镜框边缘下斜溜着她,不禁想道:‘这人心术不正。’”。而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也写“沈启无风度凝庄,可是眼睛常从眼镜边框外瞟人”。可见张胡二人也许讨论过这个印象。
文姬是苏青。张爱玲和苏青作为当时有名的“海上两才女”,看似惺惺相惜,其实也有肚皮官司。看到《小团圆》里写:“‘你有性病没有?’文姬忽然问。他(邵之雍)笑了。‘你呢?你有没有?’”,不禁想到苏青《续结婚十年》中写到的谈维明。都说谈维明的原型是胡兰成,这回算是坐实了。《续结婚十年》里写道:“谈维明抱歉地对我说:‘你满意吗?’我默默无语。半晌,他又讪讪的说:‘你没有生过什么病吧?’。。。我骤然愤怒起来。什么话?假如我是一个花柳病患者,你便后悔也已嫌迟了。”胡兰成和苏青原来真的上过床。但是苏青后来愤怒于胡的不负责任,便故意说他的性能力不行,可是在他生气走后,她“这才伏枕痛哭起来”。也许因为他常常自诩的性能力受到嘲笑,胡兰成虽然之前曾经撰文赞扬过苏青,在《今生今世》中却只是一笔带过。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邵之雍(胡兰成)这个角色。尤其是《今生今世》中大幅笔墨写及张胡情事种种,细节纷纭,而张爱玲又看过这本书,因此《小团圆》里把很多细节以自己的角度再写一遍,有“罗生门”的效果。甚至《小团圆》这个书名恐怕也是由《今》书中范秀美与胡兰成对话中化出: “秀美想了一回无奈,却笑道:‘戏文里做从前的人,打天下或中状元,当初落难之时,到处结姻缘,好像油头小光棍,后来团圆,花烛拜堂,都是新娘子一起来来一班。’这我却不答,因为没有适当的话可答。 我是真心真意的。原先我亦不曾想到要这样,至少当时不曾联想到前人有这样的佳话,亦不足以持谢后世人,以我为例,或以我为戒。我心里亦想将来能团圆,如若不能,我亦是真心真意的做过人了。今生无理的情缘,只可说是前世一劫,而将来聚散,又人世的事如天道幽微难言。。。。我已有爱玲,却又与小周,又与秀美,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总之它是这样的,不可以解说,这就是理了。”
这种“一美二美三美大团圆”的旧小说式大结局,在张爱玲是无法想象的。《小团圆》里写“并不是她笃信一夫一妻制,只晓得她受不了。她只听信痛苦的语言,她的乡音。”
胡兰成最为人所不齿的有两点:汉奸身份和多情薄幸。前者我不想多谈,后者我评论起来也很难,因为常常会联想到自家长辈。从小我就很疑惑,为什么妈妈那边有很多和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这一个是我的外婆,而另一个呢?为什么大家能够相处得如此和睦?我从未见过外公,只知道他是国民党,死在监狱里。听说他为人刚正不阿,铁骨铮铮,看照片也是英秀逼人,可是他同样也三妻四妾,这令我觉得很难接受。妈妈总是笑说:“没办法,那个时代嘛。。。不过你外公也的确是多情种子。。。”胡兰成是软骨头,这一点输外公太多,可是“风流多情”这一点呢?这是个人的性格,还是那个特殊时代和社会环境下的常态?
无论是哪一种,万花丛中过的胡兰成遇上了飞蛾扑火的张爱玲,这段感情注定是传奇也是悲剧。张胡两人的感情纠葛已经有太多人分析猜测了,我本来也蠢蠢欲动,可是想到外公的事情,又看到《小团圆》里写“她跟之雍的事跟谁都不一样,谁也不懂得。只要看她一眼就是误解她”,我又觉得,不如只当是作读书笔记罢。
很多张迷因为张爱玲所受的委屈,痛恨胡兰成,从人到文一味否定他,其实不但小觑了胡兰成,也是对张爱玲的不恭。胡兰成固然是如他所说“是爱玲开了我的聪明”,可是他出身乡野,仅凭手中支笔一跃而为“汪精卫门下俊秀第一”,想来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他早期的文风其实很像鲁迅,却已经可以隐隐窥见后来的妩媚清嘉。更何况我觉得胡兰成是真正懂得张爱玲的。这些年这么多写张爱玲的文章,还是只有胡兰成写得最好。你只看那句“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真是让人感叹从何处想来!他写“张爱玲亦会孜孜的只管听我说,在客厅里一坐五小时,她也一般的糊涂可笑。我的惊艳是还在懂得她之前,所以她喜欢,因为我这真是无条件。而她的喜欢,亦是还在晓得她自己的感情之前。这样奇怪,不晓得不懂得亦可以是知音。”
又有“爱玲种种使我不习惯。她从来不悲天悯人,不同情谁;慈悲布施她全无,她的世界里没有一个夸张的,亦没有一个委屈的。她非常自私,临事心狠手辣。她的自私是一个人在佳节良辰上了大场面,自己的存在分外分明。她的心狠手辣是因她一点委屈受不得。她却又非常顺从,顺从在她是心甘情愿的喜悦。且她对世人有不胜其多的抱歉,时时觉得做错了似的,后悔不迭,她的悔是如同对着大地春阳,燕子的软语商量不定。”
“我自以为能平视王侯,但仍有太多的感激,爱玲则一次亦没有这样,即使对方是日神,她亦能在小地方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常人之情,连我在内,往往姑息君子,不姑息小人,对东西亦是如此,可是从来的悲剧都由好人作成,而许多好东西亦只见其纷纷的毁灭,因为那样的好原来有限,是带疾的,其实不可原谅的还是不应当原谅。爱玲对好人好东西非常苛刻,而对小人与普通东西,亦不过是这点严格,她这真是平等。”写得多透彻!只是有点自打嘴巴的嫌疑。
那个时代里,也许只有胡兰成夸张爱玲可以夸到点子上。他说“我是从爱玲才晓得了汉民族的壮阔无私,活泼喜乐,中华民国到底可以从时代的巫魇里走了出来的”,这赞的是张爱玲这个人的“新”,她和她作品的开风气之先。
常看到人说胡兰成的文字是表面的浮华,把一些常用的词汇删掉便会露出原型,比如“心思很静”,又比如张爱玲在《小团圆》里嘲笑的“亦是好的”云云。这真是没说到重点。比如以上几段就并不见常用词语,却还是很贴切,因为是真正的相知。胡兰成的散文是一种异数,清逸婉转,堪称美学的极致。他当然也从张爱玲处偷师,但不是后世很多张迷那种肤浅的模仿,而是真正学到了张对于感觉情态的描拟。比如他写“我问爱玲,她答说还没有过何种感觉或意态形致,是她所不能描写的,惟要存在心里过一过,总可以说得明白,她是使万物自语,恰如将军的战马识得吉凶,还有宝刀亦中夜会得自己鸣跃。”后面几个比喻足以证明他师出何门。
胡兰成的坏处其实在于有慧根而无修行。抛开他的如花妙笔,甚至抛开他“永结无情契“的无赖相,也不难看出用来支撑他清雅文字的“精神”是一种迷障。他写“梁元帝采莲赋:‘畏倾船而谊笑,恐沾裳而敛裙’。原来人世邪正可以如花叶相忘,我做了坏事情,亦不必向人谢罪,亦不必自己悔恨,虽然惭愧,也不过是像采莲船的倾侧摇荡罢了。”每当他于心有愧,又喜欢引庄子的“与其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恶恶,不如两忘而化其道”。胡兰成喜欢研究佛学,这些解释表面上看来既有佛家的通脱又有道家的阴柔,可是那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气又是沾沾自喜,暴露了他那些理论的虚有其表。其实佛也并非佛,道也并非道,因为他没有仁心,没有悲悯,些许慧根只能是小聪明,却无法转为大智慧。《小团圆》中说九莉觉得邵之庸“能说服自己相信随便什么”,“不是诡辩,是疯人的逻辑”,说得也对,因为胡兰成本人真的是“狂禅”那一路的。
说来有趣,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模仿者都很多,可最多只能学到些皮相,恐怕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两人内心的凉薄都很难被模仿。张爱玲的凉薄是源于她看世情的通透,她骨子里的苍凉,而胡兰成的凉薄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心,他是一本糊涂帐。(但我还是坚持其人可废,其文不可因人而废。)
然而张爱玲曾说胡兰成“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可见她也有于千万人中遇见他的喜悦。正像是在离乱之世的最后一宵跳最后一场舞,又刚好找对了舞伴的那种欢愉。从这个意义上说,能够遇见势均力敌的恋爱对手何尝不是一种幸运。而看《小团圆》里邵之庸对九莉说第一次看到她文章的心理活动“你这名字脂粉气很重,也不像笔名,我想着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我读到这里耸然动容,天下还有比这更能打动人的情话么?
书里自从九莉遇见了邵之庸,文字风格并未改变,我却隐隐然觉得气氛不同,像是山河曙色初动。《小团圆》里对这段热恋时期有一段很美的描述:“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平安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这一段时间与生命里无论什么别的事都不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她不过陪他多走一段路。在金色的河上划船,随时可以上岸。”但是她笔锋又陡然一转,“她也有点知道没有天长地久的感觉,她那金色的永生也不是那样。”
张爱玲擅长描写欢男怨女间斗智斗勇、百般纠结的爱情。没有至死不渝,没有缠绵悱恻,有的只是挑逗和试探,自保与算计。它把人心里最隐秘阴暗的角落拿到日光灯下细细观察。最可怕的是,我们知道这些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中年作家写出这样的爱情故事很好理解。可是二十岁上即成名,生活恋爱经验都很贫乏的张爱玲为什么会有着与她年纪不相符的苍凉?这恐怕与她那不健康的家庭环境脱不了干系。她的家庭一半是晚清一半是西洋,矛盾重重,各怀鬼胎。敏感早慧如张爱玲,对亲情的疏离和家族的算计有刻骨的体会,在爱情上更是从未见过一个好榜样。她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相信无论是金钱还是感情都应当两不相欠。《小团圆》开头不久说起日军轰炸香港,一个炸弹落在对街,“差点炸死了,都没人可告诉,她若有所失。”看得人非常难过。
可是她毕竟年轻,不可能真正“看破红尘”。《小》书里写她大学时和好友比比(炎樱)讨论,比比问她可相信世上有爱情这样东西,她说:“有。”而看《今生今世》,胡兰成说张爱玲“她是把古人亦当他们是今天的人。《非烟传》里的那女子,与人私通,被拷打至死,惟云‘生得相亲,死亦无恨’,遂不复言,爱玲说道,当然是这样的,而且只可以是这样的。因为爱玲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柔艳刚强的女子。她又说《会真记》里崔莺莺写给张生的信好,非常委屈,却又这样亮烈,而张生竟还去郑家看她,她当然不见。”可见张爱玲对于爱情的态度与她小说中人物显然不同。她仰慕“宛转娥眉马前死”的爱情,这样委屈,却是心甘情愿的付出。她一直有期待。
如若有人肯一心一意待她,真心无条件地付出,张爱玲必定回以同等炽热的爱,在两个人的天长地久中走向“金色的永生”。可是她不幸地遇见了老练聪明如解语花,却只要“此时语笑得人意,此时歌舞动人情”的胡兰成。他用情不伪却也不专,甚至自动自发地把与其她女人的情事告诉张爱玲。她却只能沉默,因为“他是这么个人,有什么办法?如果真爱一个人,能砍掉他一个枝干?”《小团圆》里,邵之雍总是向九莉提起小康小姐的事,“九莉对自己说:‘知己知彼。你如果还想保留他,就必须听他讲,无论听了多痛苦。’但是一面微笑听着,心里乱刀砍出来,砍得人影子都没有了。”
而那边厢胡兰成还在一径幻想着他和张爱玲是天上人间的金童玉女,有着凡人所没有的默契。他在《今生今世》中说“我从不想到她会妒忌,只觉得我们两人是不可能被世人妒忌或妒忌世人的,我是凡我所做的及所写的,都为的从爱玲受记,像唐僧取经,一一向观音菩萨报销,可是她竟不看。。。”他书中不止一次地提起许仙和白蛇娘娘:“白蛇为许仙,真是宛转蛾眉马前死,都只为人世的恩情。她又是个烈性女子。而她盗取官库,且偷了天上的仙草,对白鹤童子及法海和尚都是舍了性命去斗,这样叛逆,也依然是个婉顺的妻子,中国民间的妇道实在华丽深邃。”他和她都欣赏这“宛转娥眉马前死”,可是到了自己身上,他是那软骨头的许仙,张爱玲却做不成那白蛇娘娘。
《小团圆》打破了《今生今世》里那天上人间的传说。两本书里都提起张爱玲去温州看胡兰成,在旅馆里替胡的又一红颜知己范秀美画像的情节。完全是各说各话,张爱玲是因为“实在想不出话来说,因笑道:‘她真好看。我来画她。’”胡兰成却很高兴,以为张爱玲果然心无芥蒂,是真因为秀美生的美而想画她,恐怕还依稀看见了将来“三美团圆”的大结局。
这百转千回的爱最终幻灭了。胡兰成却以为她没事了,又写信给她说“‘昨天巧玉(秀美)睡了午觉之后来看我,脸上有衰老,我更爱她了。有一次夜里同睡,她醒来后发现胸前的纽扣都解开了,说:‘能有五年在一起,就死也甘心了。’我的毛病是永远沾沾自喜,有点什么都要告诉你,但是我觉得她其实也非常好,你也要妒忌妒忌她才好。不过你要真是妒忌起来,我又吃不消了。’她有情书错投之感,又好气又好笑。”一个人可以自恋不堪到这种地步,也是件奇事。
你若无心我便休。张爱玲决定斩断情缘。她说“铁进入了灵魂,是说灵魂坚强起来了。”后来她与上海导演桑弧有了一段情。不过在《小团圆》之前,两人都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她自己形容说是有初恋的感觉,也许因为比较对等,但是书中也处处透露出不是全心全意的恋爱,至少于她而言不是。她自以为对桑弧认真,但是她那心明如镜的姑姑却说:“‘没像你对邵之雍那样。’几乎是不屑的语气。”她自己也写了“那时候她已经好多了,几乎用不着他(桑弧)来,只需要一丝恋梦拂在脸上,就仿佛还是身在人间。”“燕山(桑弧)的事她从来没有懊悔过,因为那时幸亏有他。”张爱玲当时俨然有点抑郁症的兆头,幸好有桑弧。我看书的时候一直心里感激他。尽管他们也并没有长久,桑弧后来另娶他人。我总觉得其中另有隐情,只是张爱玲没有写,我们可能永远不得而知了。因为桑弧实在是个口密的人。
张爱玲与桑弧交往之初,胡兰成还去过上海一次。虽然决心分手,张爱玲对他仍有剪不断的缱绻。两人书中都描写了清晨拥抱的情景,可是细节依然是“罗生门”。张爱玲写的是:“次日一大早之雍来推醒了她。她一睁开眼睛,忽然双臂围住他的颈项,轻声道:‘之雍。’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 她看见他奇窘的笑容,正像那次在那画家家里碰见他太太的时候。 ‘他不爱我了,所以觉得窘。’她想,连忙放下手臂,直坐起来,把棉袍往头上一套。这次他也不看她。”
而胡兰成的版本是:“是晚爱玲与我别寝。我心里觉得,但仍不以为意。翌朝天还未亮,我起来到爱玲睡的隔壁房里,在床前俯下身去亲她,她从被窝里伸手抱住我,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我心里震动,但仍不去想别的。我只得又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回。”
这一回我却相信胡兰成。我觉得张爱玲是落了泪的。
对我来说,《小团圆》解开的最大疑团,除了胡兰成真的在性事上有点暴力倾向之外,恐怕就是张爱玲分手时寄给胡兰成的那三十万元了。胡兰成自己在书里写:“信里她还附了三十万元给我,是她新近写的电影剧本,一部《不了情》,一部《太太万岁》,已经上映了,所以才有这个钱。我出亡至今将近两年,都是她寄钱来,现在最后一次她还如此。”我之前一直疑惑,因为张爱玲对钱的态度一向是“一钱如命”,人不欠我我不欠人。怎么会如此慷慨赠金?莫非真是太爱胡兰成不能自拔?而《小团圆》也终于揭开了谜底:原来张爱玲与胡兰成相交之初,张爱玲提起需要还她母亲替她张罗留学的钱,胡兰成于是有一次拿了一箱钱来给她,“她对币值完全没数,但是也知道尽管通货膨胀,这是一大笔钱。”之后书里也几次提到:“他又带了许多钱给他。”“‘经济上我保护你好吗?’他说。”“之雍每次回来总带钱给她。”。。。后来张爱玲的母亲不肯收她的钱,她于是全都还了他,从此两不相欠。这倒是她一贯的在感情和金钱上的理性的清洁。
胡兰成在书里却只写“爱玲的书销路最多,稿费比别人高,不靠我养她,我只给过她一点钱,她去做一件皮袄,式样是她自出心裁,做得来很宽大,她心里欢喜,因为世人都是丈夫给妻子钱用,她也要。”绝口不提他给过张爱玲这么多钱的事。也许那钱来路不明;也许他是想表现他的“女神”到分手仍然怜惜他,是旁人都不懂得的默契;也许是不符合他自己在书中塑造的“志气清坚的穷书生”形象;又也许――在这件事上,胡兰成还算是个男人。
看完《小团圆》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异的梦。梦中见到一棵蓝色的树,是那种极艳的孔雀蓝。树干并不粗壮,却笔直挺拔。树枝上开满大瓣花朵,又是极艳的桃红色,形状却像樱花。在梦中我不知怎么就认定那棵树是张爱玲,也许因为她喜欢强烈的颜色?我坐在树下,那些树枝轻轻摇摆,一时间漫天落花如雨,桃红色的花朵一瓣瓣扑簌扑簌落在泥土上。即便是落樱时节也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景象,并且远近唯有这一棵树而已。在梦中我只是呆呆看着,不觉天人相隔,不想艳情雅意,亦没有自惭形秽,却只如亲人相对。
March 30 不去会死,google map和G20
石田裕辅先生的《不去会死》,由于内地还没有出版,我只好在网上订了台湾的竖行繁体版。没办法,我对描写旅行的书籍总是没有任何抵抗力。
这本书记录了石田先生用七年半时间骑自行车环游世界的经历,书中的内容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我看过不少日本人写的旅行书籍,疯狂的自我挑战和典型的日式幽默是这类书籍的共同点,然而《不去会死》的特别之处在于:石田并没有以“老驴”身份居高临下地传授什么“背包客经验谈”或是“旅行贴士”,他以一种谦逊的旅人心态,平静地追逐自己的梦想,真实地袒露旅途中的每一点心绪牵动。
石田踏上环游世界之旅的原因很简单,既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逃避什么,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既然降生到这个世上,我就要好好看看它”。他希望能够在旅途中找出自己的“世界第一”,不论是自然风光还是美丽街景,世界上总有一处地方是属于他自己的“宝物”,是他自己眼中的世界第一。而之所以选择骑自行车这种方式,也是因为“如果靠自己的双脚抵达目标,与美好事物相遇时的喜悦,也将会是最大的吧”。
为了这个梦想,当存款达到预定金额后,石田从工作四年的大企业辞职,尽管上司说“你是笨蛋吗?辞掉这么好的工作?”,尽管算命阿婆预言说“你会过着一帆风顺的幸福人生哦!不过,这种人生与刺激或冒险无缘”,尽管出发前几周还在血尿,他还是战战兢兢地迈出了那第一步。
在书中石田完全没有试图掩盖自己的犹豫和软弱。第一站的阿拉斯加,之前只出国旅行过一次的他已经差点被打败,启程前那些浪漫无比的幻想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所代替,他无法下定决心出发,开始怀疑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当个中规中矩的上班族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挑战自己根本不擅长的事呢?最后,他用“无怨无悔”这个标准坚定了自己的心:一旦辞掉工作,虽然有失去饭碗的顾虑,日后还可能会非常后悔,可是无论如何总还活得下去;可相比起来,若是放弃梦想,即使此后家庭美满人生一帆风顺,大概也还是会后悔一生。
而之后在南美洲的秘鲁,石田有了更为恐怖的遭遇――在沙漠中被持枪强盗打劫,护照、现金、露营用品、相机、衣服、药品和工具。。。一件不留,统统被抢光。石田在万念俱灰的同时却还留有一丝幽默感庆幸强盗没有菊爆他,贞操得保。。。而之后在夜班巴士上他更领悟到:能够活下来已经足够幸运。“只要活着,什么也难不倒我。”因为只要活着,此处就不是终点,前方就会有无数可能性。
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流泪。那是纯粹出于感动的泪水。我看过的很多文学作品都在做“加法”,探讨研究人性的复杂。而石田先生的书却是一直在做“减法”,指向最本质的人性。
印度禅师克里希那穆提曾经教导我们,要怀着同情,平静而慈悲地看待自己和这个世界。他说:“观察你的心,不要让任何一个念头逃跑,不论它有多丑,多残酷。只是观察而不要有任何选择、衡量和批判,不要给它任何特定的方向,也不要让它在心中生根。”石田正是这样观察着自己和他旅途中所遇到的事物。他发现自己的笑容似乎有点污浊,觉得自己看起来世故,令人恶心,像是在讨好让他借宿的人,与向他伸出援手的人的笑脸完全不一样;他在非洲小孩子的身上感到某种人性本质的纯真,而越是纯真,对欲望越是不加掩饰,因此他们会追赶着外来的旅人,一边跑一边叫着“礼物!给我礼物!”;他在波兰的森林中遇见一位卖香菇的残疾人老伯,当他取出钱给老伯想买他的香菇时,老伯生气地对他吼叫,还掏出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钞票展示给他看。石田还以为老伯嫌他给得太少,之后却发现老伯原来是想把香菇送给他作为礼物,之前把钱包给他看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乞丐,怎么能从你这个困苦的旅人身上拿钱呢?”。衣着破烂的老伯有着高贵的尊严和温柔的慷慨,令石田每每回想便忍不住地落泪;在戈尔威遇到的永子小姐是残疾人,一条腿装了义肢,可是她认为“少了一条腿也不赖哦!因为这样我对事物的看法才和一般人不同”。正因为她行动缓慢,才能发现许多一般人容易遗漏的东西,比如爬山路上的红色花朵。永子小姐说,一边欣赏美丽的风景,一边听着音乐,就会觉得能够活着真是太好了;身患重病的青年亚尔伯特独自生活在人烟稀少的山坳小村,他让打算在雪中露营的石田到他家里住,招待晚饭,可是言语不多,表情冷漠,对什么都淡淡然。第二天送走石田的时候,亚尔伯特却忽然开口说:“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呢?”。。。
石田骑着自行车行进在广袤无边的大地上。七年半的时光在他的脸上心上都刻下无法抹去的痕迹。他在秘鲁被抢劫,在非洲染上疟疾,在德国患上支气管炎,在伦敦时又得知曾经在南美洲一同骑行的好友诚司大哥被永远地埋在了西藏深山的大雪里。。。可他同时也看到了满月下的金字塔,草原上奔跑的长颈鹿,迷一般的蒂卡尔神庙,育空河上摇曳的极光,丝路上的褐色大地,肯亚雾中的蓝色森林。。。他看到旅人美丽的笑脸,看到纯真的人之本心,看到形成幸福的全部过程,也看到活着所赋予他的无限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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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Google map推出了英国25个城市的street view(街景地图),只要输入地址和邮编,然后拖动屏幕左上角的一个人形标示去到你想要查看的地点,当地的街道景象就会展现在你眼前。
我个人觉得这项新功能对于像我这样的“路盲”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福音,然而英国一个隐私关注团体向信息专员办公室提交了正式投诉,其中引述了超过200起来自公众的报告,投诉能在google map street view的照片中被清晰认出。这个团体认为google map street view对许多英国民众造成了“清晰的尴尬和损害”,要求google在当局进行调查期间关闭该系统。
该团体引述的其中一起案例是,一名女子为了逃避有暴力倾向的伴侣而搬家,结果却被street view拍下在新居门前清晰可辨的照片。 另一起案例是,两名同事关系的人投诉被“街道视图”拍下举止不雅的照片,结果被其他同事在办公室内传阅取笑。
在没有“举止不雅”的前提下,其实我倒是很愿意被street view拍到呢。想找我自己的时候在某条街的街景图上就能找到,多酷啊。
可是没想到我的朋友阿尔瓦若居然真的上了这个street view!根据他的描述,去年夏天的某个周末,他正和一个朋友在去吃午饭的路上,这时迎面开来一辆google map的摄像车,他们两个立刻挥手致意,最终被成功地“收录”到街景地图上。。。他都快得意死了!
这是阿尔瓦若那天被拍到的地方
穿蓝色T恤的就是阿尔瓦若。这件T恤我五年前见到他的时候就在穿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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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20(二十国集团峰会)将于这周在伦敦举行,上周六已经有四万人上街抗议游行了。新闻说许多团体采取联合行动,计划于周三和周四举行一系列的抗议示威活动。银行和其它金融机构有可能成为抗议活动中的暴力攻击目标。当然,也包括我们这些在银行工作的员工们。。。
干我们这一行的全都被警告说这周千万别穿西装,不要拿有公司logo的东西,保持低调,千万不要被人认出是banker。。。因为有些丧心病狂的抗议团体已经打出了“烧死banker”的口号,还画了很多“banker上绞刑架”的展示板。上周五公司还大喇叭广播说晚上离开办公室一定要锁好门窗。。。真是搞得草木皆兵啊。我的同事们纷纷说:“穿西装的也不一定就是banker啊,那律师,会计师什么的被错打了怎么办?”我说:“按照他们的逻辑,反正都是罪恶的资本主义的一部分嘛,打了就打了呗。。。”其实嘛,如果公司真的那么担心我们的人身安全,干脆大家那两天都放假得了。。。现在大家都半紧张半兴奋地期待着G20的到来。若有风吹草动,本台记者老傅将为大家发回现场报道。
March 25 照片狂人之春田花花狂拍团天气一变好,我就懒得写博,成天只想着出去玩儿。周末我们春田花花团倾巢出动,在城里瞎转猛拍,个个都是照片狂人。还好现在是数码时代啊。
拍完照的当天晚上,我和铭基同学还挣扎着参加了朋友瑞夫的乔迁party。本来不想去的,到了他家以后才发现――要是我们不去瑞夫就太惨了。瑞夫和他的同屋马特各邀请了25个朋友,结果马特的人几乎都到齐了,而可怜的瑞夫这边加上我们也只有五个人。。。其他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来不了,这群不靠谱的家伙!
都说中国人喜欢扎堆,我看澳大利亚人也好不到哪儿去。马特的朋友们几乎清一色都来自悉尼。我们一进屋就觉得气氛有点异样――那群澳洲男生浑身散发出浓郁的脂粉气,我们几个女生忍不住窃窃私语:“这是gay party吗?”瑞夫拍着胸脯向我们保证:“我肯定他们都是直男!”我们还是不敢相信:“那边那个呢?那个戴怪怪眼镜穿粉色T恤D&G皮带的呢?”“他不是gay啦,真的!”瑞夫笑着说,“I guess this is a Sydney thing, ok?” 不ok!男生都搞得这么美,我们女生还混什么啊。
马特的朋友中,有个看起来像ABC的男生走过来和我搭话。他说他在悉尼长大,但是“原产地”是中国南京。我们用英文聊了一阵,他问我老家哪里,我说:“南昌。你知道南昌吗?不过如果你是在外国长大的话,可能没听说过。”他忽然笑了起来,用挺标准的普通话说:“我当然知道南昌啦!我十五岁才去澳洲的嘛!”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又迅速地转成英语:“不过我已经不太会说中文了,也不太会写。。。你知道,我的朋友大部分都是澳洲本地人,也有很多华人,不过他们都不会说中文。。。”
我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十五岁去澳洲,那时你已经初中毕业了吧?怎么可能现在已经不太会说中文了呢?”
“啊?。。。是啊。。。但是。。。可能是我太努力‘西方化’了吧哈哈哈。。。”他耸了耸肩笑起来。
装。你丫再给我装。
在某程度上其实我可以理解他想要“西方化”的心情,但是明明会说中文还要假装不会,这一点我实在很难欣赏。我只好站起来说声“excuse me”,离开了这朵奇葩。
然而当晚的奇葩不止这一朵。在露台上我又遇见了马特的另一个朋友,他眉飞色舞地向我和安娜描述着他在阿姆斯特丹的生活:“。。。我在阿姆斯特丹工作了几年,对那里的红灯区简直是了如指掌!”
我和安娜洗耳恭听。
“我和那里的妓女都是老朋友了!一般游客都不准拍照,但是我可以随便拍。。。有时候她们出去开个小差,我就替她们看着店。。。我从来不觉得她们是妓女,她们是人类!是我的朋友!”
故事听到这里还算有趣,虽然我心里一直在想“妓女本来就是人类啊”。。。谁知他接下来又得意洋洋地说:
“她们都不收我的钱。。。你知道,老朋友了嘛!有时候她们会说:‘你再带一个朋友来也可以,你们两个都免费!或者我也可以叫一个姐妹来玩两女一男啊,也是免费!’。。。”
这一回,我和安娜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了“excuse me”。。。
那天晚上我喝了整整七杯不知道什么酒,回家倒头就睡。而铭基同学由于整晚都在动作剧烈地玩Wii,第二天醒来后全身肌肉酸痛。我们对看一眼,彼此都深刻地又不无悲哀地感受到:夜生活已经不再适合我们了,疯狂的party还是留给精力旺盛的臭小子们吧!然而我又有点不忿地想:那都是老子当年玩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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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精同学作品:
这张我最喜欢
这个很像电影《阳光小美女》里的车
我和思晨同学装酷 木木这张超美
铭基同学的dark side
铭基同学作品
伦敦现在好像一个大工地
泰晤士河边的沙雕艺术家
作品完工,两人拥抱
西藏和平花园
思晨同学作品
最后是相机大合照
March 16 那些无厘头的小事叔本华有个有趣的理论,他说一个人从出生的一刻起到死为止所能遭遇的一切都是由他本人事前决定的。因此,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一切邂逅都是事先约定,一切屈辱都是惩罚,一切失败都是神秘的胜利,一切死亡都是自尽。这种独特的神学理论总是带给我莫大的宽慰,也让我常常在记忆中扫描那些曾经以为只是偶遇的人与事的片断,因为所有的偶遇都自有其深意――某种命中注定可我们自己却并不一定明白的深意。正因如此,我觉得把这些短暂微渺的人事一一记录下来应该也很有意思,虽然我至今依然感到疑惑:究竟是我这个人本身决定了我见过的人,交谈过的话,做过的事。。。还是它们造就了我本人。“我即他人,人皆众生”――叔本华的那句话似乎暗含禅机,而我却更糊涂了。一零六年的五月,我结束在纽约的工作,并和当时来看望我的妈妈一起飞去旧金山,在那里参加了一个旅行团在美国西岸旅行。旅行团里有很多来自两岸三地的华人。在旅游巴士漫长的旅程中,大家由陌生渐渐转为熟悉,不久就热烈地交谈起来。我在座位上昏昏欲睡的时候,老妈正在和另一个团友作自我介绍:“我从南昌来。。。”“你们是南昌人?!”前排的一位台湾老伯忽然转过身来,语气里是抑止不住的兴奋。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激动地说出一句熟悉的南昌话:“我也是南昌人啊!”“真的?”我和老妈同时睁大了眼睛。老伯立刻把坐在前面的他的妹妹也招呼过来,两人抱着座椅的椅背,激动地打量着我们。老伯妹妹的嘴里忽然冒出一长串地道的南昌话,有些用词甚至带着现在已经失落了的几十年前的口音。她告诉我们,她虽然在台湾出生,从来没有在大陆生活过,可是在家里长辈们都说南昌话,因此她和哥哥从小就练就一口纯正的南昌口音。。。作为一个南昌孩子,和很多我的同龄人一样,对于家乡话我们都是只会听不会说。在这之前我从未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就在那一刻,听着两位台湾老人纯熟的南昌话,我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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